孟说道:“田忌高义,天下尽知。但他确实有许多可疑之处,这次回来郢都,不先到王宫朝见大王,而是悄悄地溜到了齐国质子田文府上。”屈平道:“这点的确是田忌的不对。按照惯例,就算是齐国使臣要见质子,也应该事先知会楚国,得到允准才行。”
    孟说道:“田忌到令尹府上做客的当晚,我和南宫正就发现了可疑人。如果这也是巧合,那就实在太巧了。”南杉道:“会不会那筼筜就是装扮成田忌的随从混入了昭府,被我和宫正君发现形迹后又迅速退回了代舍?所以我们接连搜查两遍,也是一无所获。”
    孟说道:“我也是这样认为。但目前我们并没有实证可以指证田忌,也不能就凭这些推测当面质问他。”
    屈平道:“我有个主意,我们可以来一招釜底抽薪,如果田忌当真是为和氏璧而来,那么齐国质子田文一定卷入了其中,很可能还是这件事的主谋。他不是一直想回齐国么?我这就去官署拟表,奏请大王遣送田文回国,请齐国另换新的质子。只要大王准奏,我们即刻派人秘密将田文送走。等田忌知道消息时,田文早被强行解押出境了。”
    媭芈道:“这主意极妙!想来田忌也是身不由己,田文一走,应该再没有人逼他,也许他意图染指和氏璧一事会就此作罢。”
    孟说也道:“嗯,好主意,这就请屈莫敖去办吧。不过我还有一点担心,即使田忌肯罢手,那筼筜应该也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田忌不是还住在昭府中么?我们这就分头行事吧。”
    04
    屈平遂赶去官署,孟说、南杉、媭芈则来到令尹昭阳府上。
    当日昭阳府上出了风波,田忌本有心告辞,但昭阳极力挽留。田忌也觉得如果坚持离开难免会更加落人口实,遂顺势留了下来,示意自己胸无芥蒂。但却极力约束侍从只留在代舍中,不得再四处行走。
    孟说三人进来时,田忌正在庭院中散步。孟说上前见礼,道:“君上可还好?”田忌笑道:“好,很好。”
    孟说道:“城中出了大盗,已经三次‘光临’臣的寒舍,臣是特意来提醒君上多加小心。”取出绘有筼筜样貌的布帛,有意遮住字样,道,“就是这个人。”
    田忌略略一看,当即“咦”了一声。
    孟说道:“君上认得这个人?”田忌道:“不认得。只是看到这人受过黥刑,我想起了一个老朋友来。”孟说道:“这个人就是筼筜。”田忌道:“啊,居然是他!我听说他的大名已经很久了,原来长得这副样子。”
    孟说道:“很可能他已经设法除去了脸上的墨字。”田忌挑起了眉毛,明显愣了一下,这才问道:“他又回来郢都了?”
    孟说点点头,道:“应该是为和氏璧而来。我今日特意拿来他的相貌,要请所有人看一遍,记住他的样子,一旦有发现,就请立即通知我。”
    田忌沉默半晌,招手叫过侍从,道:“将所有人叫出来。”
    孟说遂请田忌部属一一看过图像,暗中则将真人与筼筜相貌比照,但却没有发现端倪。不仅如此,出来代舍后,又让昭府上下看过布帛,也没有人声称见过这样一个人。
    南杉道:“听说筼筜技艺高超,从未失过手。但人的能力终究有限,昭府不是普通民宅,他如果要想做到万无一失,事先会做许多观察,一定已经混进来查看地貌。怎么会没有人见过他呢?”
    孟说叹道:“这图像是根据老卫士的描述画的,隔了十多年,记得已不是那么清楚,画出来就更变样了。我自己小时候也见过筼筜,但现在也不怎么记得他的容貌了。想不到他三次光顾我家,将我家偷得精光,我居然连他到底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媭芈道:“这筼筜如此胆大妄为,居然先后三次到宫正君家里盗窃。我有个主意,宫正君不妨命人撤下通缉他的榜文,反正这图像也没有多大用处。他以为宫正君服软,自然不会再来找麻烦。不仅如此,这愈发会助长他的自大心理,我们正好可以利用这一点来对付他。”
    虽然未能从田忌一方发现线索,孟说却不愿意就此向筼筜示弱,道:“筼筜如此狂妄,既然非要针对我,不如由我来一次诱捕。”
    南杉道:“宫正君打算如何做?”孟说道:“上次因为华容夫人的案子,太子酬谢了一双玉璧给我,我因为受之有愧,暂时收在宫中,未带回家。不如就用这对玉璧做饵,来诱筼筜上钩。”南杉道:“好,我这就去安排。”
    媭芈却是很不放心,道:“当年筼筜能在千军万马中探囊取物而不为人察觉,你们再如何安排,防守能比军营还要严密么?”
    南杉道:“筼筜本事再大,终究只是个人,我不信他有通天遁地之能。”轻握了一下恋人的手,道:“放心,我一定会安排妥当的。”媭芈道:“那我跟你一起去。”
    05
    孟说遂与媭芈、南杉分手,径直来到十里铺客栈,问店家道:“腹兑和司马错可还住在这里?”店家道:“还在这里。不过腹君刚刚接信出去了,司马君应该还在楼上。”
    孟说心道:“这两人明知道唐姑果已死、墨者想要夺取和氏璧的意图已经暴露,却还滞留在这里不走,说不定是在等待墨者的后援。”又问道,“那姓田的墨者可有再来过?”店家道:“没有。自从他上次跟宫正君一起来过一次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孟说猜想田鸠一定已赶回秦国,向墨家巨子和秦王禀报,遂上楼来,敲开司马错的门,直言告道:“墨家协助秦国夺取和氏璧的计划已经败露,你们再留在这里也不能有所作为。从今日起,我会派人严密监视这里,如果稍有异动,我就会逮捕你们法办。你最好还是和腹君早日回秦国去。”
    司马错道:“我早告诉过宫正君,我和腹兑只是来楚国游玩。难道因为腹兑是腹巨子的爱子,就怀疑他要夺和氏璧?那么你是孟巨子的孙子,是不是也有夺璧的嫌疑呢?”孟说道:“我的话就说到这里了,这是我看在先人情分上最后的劝告。”
    出来房间时,正好遇到赵国商人主富——也就是赵国太子赵雍。
    赵雍先笑道:“宫正君可有捉到那名身怀鱼肠剑的凶手?”孟说道:“还没有。主先生可有好法子?”
    赵雍笑道:“听说那人就是大名鼎鼎的筼筜,我能有什么法子?”顿了顿,又道,“宫正君此刻的心情,应当相当焦灼吧?”
    孟说道:“这话从何说起?”赵雍道:“明知道那人犯了罪,明知道他姓甚名谁,却无法将他绳之以法,宫正君难道不焦灼吗?”话中俨然别有深意。
    孟说道:“我相信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凶手落网是早晚之事。”顿了顿,又道,“主先生是明理之人,想来该知道赵国有赵国的法律,楚国有楚国的法律。如果因为执行赵国的法律就要触犯楚国的法律,那么我是一定会干涉的。”
    赵雍一时愣住,大概料不到孟说已然知道他的来历和意图,好半晌才道:“那是当然。今日承教了。宫正君,请。”擦肩而过时,又低声笑道:“不过我想要做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到的。”孟说道:“好,我拭目以待。”
    出来客栈时,正遇到昭府的管家。孟说不免很有些惊讶,问道:“管家来这里做什么?”
    管家笑道:“还不是为寿宴做准备?夫人怕宾客太多,府上人手不够,要从十里铺订一些菜肴,我家少主君最喜欢这家的菜了,小人是来送菜单的。”忽听得里面琴声叮咚,有女子宛转吟唱,不由得眼前一亮,问道:“那是谁在唱歌?”
    孟说道:“应该是那个名叫桃姬的女乐,我每次来都差不多能看到她。”不及多说,就此告辞。
    06
    正拐过街角,卫士庸芮匆匆奔过来叫道:“宫正君,我刚才无意中又看到那名墨者了。”
    孟说道:“田鸠?他怎么还在这里?”庸芮道:“他一直在跟腹兑争吵什么,就在前面河边上。”孟说道:“去看看。”
    二人赶来龙桥河边,却见腹兑双手紧握一柄短刃,正指着田鸠腹部。田鸠捉住他手腕,竭力抵挡。
    孟说忙大喝一声,道:“做什么?快放下兵器!”
    腹兑微一偏头,随即转头,短刃就在那一刹那刺中了田鸠,他捂住腹部,慢慢软了下来。腹兑“啊”了一声,慌忙松开手,转身就跑。
    孟说命道:“你看看田鸠还有没有救,我去追腹兑。”庸芮道:“遵命。”
    07
    孟说提气急追,终于在市集东面追上了腹兑,捉住他手臂,反拧到背后,喝道:“你杀了人,还能往哪里逃?”腹兑挣扎着叫道:“我不是有意要杀他,是他逼我杀他的。”孟说道:“少废话,跟我走!”
    走不多远,庸芮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叫道:“宫正君,不好了,那墨者自己投河了。”
    原来庸芮见田鸠伤在要害之处,流血极多,便打算就近叫几个人来,用木板抬他去医治。哪知道刚走出数步,便听见背后有动静,回头一看,田鸠挣扎着坐了起来,一头栽入河中。
    腹兑闻言,咬牙切齿地道:“他这是非要害死我呀!”孟说道:“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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