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初梦这样凶猛

    高城阳自认自己是一位无梦者。

    因为自他三岁能保存记忆以来,一直到现在他二十三岁最后一天过完之前,他从没有做过一个梦。

    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古怪的事情。

    从来没听说过从不做梦的人,但是他做到了。他分析自己是身体倍棒,吃嘛嘛香,是以一沾枕头就秒睡,且睡眠质量超好,所以从来无乱梦侵扰。

    但是,在他刚刚踏入二十四岁的那晚,从来无梦的他竟然做梦了。

    一个冗长的、繁杂的、一环套一环的,让人猴累猴累的……春梦。

    他梦到了几个小时前刚刚惊鸿一瞥的那小美人林诗诗。

    梦里两个人颠凰倒凤,红被翻浪,搂搂抱抱,卿卿我我。正无所顾忌的快活着,突然就见刘鑫元提着一把血迹淋淋的砍刀站在他面前,一双嗜血的眼流出血红的泪,大声指责他,说是诱拐人妻,势要手刃了他。

    半夜里被惊醒坐起,一身冷汗的同时,竟然还一柱擎天。

    这倒是是春梦还是噩梦?

    夏日的夜湿黏,高城阳擦去额角的冷汗,站起来又跑去厕所冲了个凉,擦干了身体,再次回到床上,从床底抽出一瓶矿泉水,咕噜噜灌了几口,心神才略微安定些。

    他拿起手机看了看表,凌晨四点钟,外面已经晨曦微光,六人合住的员工宿舍里,呼噜声起此彼伏,除了他,大家都还在酣睡。

    做梦呀?

    他竟然做梦了?!

    实在太不可思议。

    他仰躺回去,眼睛盯着已趋亮白的天花板,不由的就出了神。

    似乎陷入虚空,那天花板竟然慢慢显现一只马的形状,四蹄踏踏,直向高城阳门面扑来,高城阳大骇,闪身欲躲,却哪里躲得过?那马会变色,一忽儿洁白如玉,一会儿亮红似血,顷刻间踏上他的胸口,消失不见。

    高城阳躲闪不及,被飞马踏身,却没有任何疼痛的感觉,他心里清醒,感觉奇怪,突然额角一凉,却是他手中未喝完的矿泉水瓶倒了,水溅出来,他一下惊醒。

    他拂拂胸口,又抬头仔细盯视头顶的天花板,均无异状,他松口气。

    原来还是梦。

    他再次坐起来。

    这是怎么了?前一个梦还可以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后一个梦就有些莫名其妙了。

    白马?血马?

    是因为提到他老高家那劳什子的传家宝了吗?

    他摇摇头散去心里的忧思。

    看看表已经快六点钟,被连续两个梦的侵扰,他精神头彻底活泛起来,一时再无睡意,干脆起床,出门跑上一圈,也就到了上工的时间了。

    他来到卫浴间,准备洗漱。刚泼了一捧凉水在脸上,抬起头一照镜子,发觉镜中竟然多出几个人影,有熟悉的与不熟悉的。

    他忙回头去看,小小一间卫浴间整个都是封闭的,也只有他一个人,他怀疑自己眼花,使劲捧起两把凉水往脸上拍,晃晃脑袋再去看,竟然那那些人都动起来,似乎放电影一样,唯一的区别那电影是无声的。

    镜面中的影像就是他平平常常的生活场景。

    要上工了,大家成群结队的去食堂吃饭,有警车开过来,走在警车前面开路的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妈的,真是撞了鬼了。

    他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很快接满一盆水,端起来使了全力整个往镜子上泼去。

    只听哗啦啦一阵响亮的水流声,加上他愤怒之下的一股冲劲,那有些年头的面镜砰的一声从墙面上脱落,掉在地上寸寸碎裂,有细小的玻璃碎屑打在墙上又被墙面震回来,打到他身上,立时有血丝渗出。地面上水迹淋漓,他一个站立不稳,“噗通”一声又是一下狠摔,他直疼的倒抽一口气,躺在地上半天起不得身。

    他干脆闭上眼睛,暗暗消化这突如其来的钝痛。

    外间的高低床上陆续响起人声。

    “艹,大早上的谁摔在厕所了。”有人声传来。

    门啪的一声被撞开,梁西探头进来。

    “阳哥,你怎么了,起来起来!”梁西去推高城阳。

    高城阳只觉耳边嗡嗡乱响,似乎苍蝇乱飞,他两只眼睛酸涩的厉害,使劲想挣开眼睛,却又有些力不从心。

    “阳哥,起来呀!好好的怎么在厕所睡?”梁西拽着高城阳的衣襟口使劲拉。

    努力几下,高城阳终于睁开眼睛,夏日的艳阳透过窗户直射在他眼上,他只觉双眼一阵刺痛,又赶忙闭上了。

    他觉得好困,睡不够的样子。

    “走!回床上睡去。”梁西半拉半架的把高城阳弄起来。

    “还睡什么睡,七八点了,要上工了。”同宿舍的人接腔道。

    又恢复半天,高城阳才慢慢挣脱了梁西的搀扶,自己站稳了身体,“我睡着了?”他问道。

    梁西点点头。

    高城阳抬眼去看,刚刚碎裂的面镜好好的挂在墙上,整个卫浴间干干燥燥的,没有水迹。他去摸自己的尾椎骨,刚刚那一脚摔的痛彻心扉,似乎尾椎骨都裂开了,现下却好好的,没有半点痛感。他又去看自己被碎玻璃片划伤的手臂,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有些恍惚。

    到底怎么了?还是梦?

    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这是什么?盗梦空间?梦中梦?

    “阳哥?”梁西挥着一只手在高城阳眼前晃来晃去,他的国字大脸在高城阳眼前被突然放大。

    高城阳一愣,条件反射性的一巴掌挥出去,只听pia的一声脆响,梁西脸上就印上了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梁西痛呼一声,瞬间捂住脸。“高城阳,你干嘛?”他喊。

    “疼吗?”高城阳问道。

    “废话!不然我打你一掌试试。”梁西没好气道。

    高城阳立时歪脖伸出脸,道:“打!快!”

    梁西惊愕的张大嘴。

    他疯了吗?

    “打呀!”高城阳不耐烦道。

    梁西有些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这是做错了还不认,跟他横碰横吗?他有些委屈,小媳妇儿似的捂紧了脸,幽怨的瞪了高城阳一眼,一头扎到外间去了。

    梁西就这样出了卫浴间的门,高城阳也有些莫名其妙。

    自己是不是又在做梦?怎地这家伙变得这么多愁善感?跟个娘们似的。

    连续几个梦,高城阳快给自己整疯了。

    既然梁西不愿意配合,他干脆自己撸袖子上。

    只见他抡圆了胳膊,对着自己一拳重击,只听一声重拳入肉的声音,高城阳瞬间疼的说不出话来,一只眼睛当即也变作了乌眼青。

    看来这次是真的了,不是做梦。

    他慢慢揉着眼睛,这样安慰自己,却全忘记了刚刚梦中他那一脚摔的也是痛入骨髓。

    去而复返的梁西倚在门口看的目瞪口呆。疯了!疯了!这高城阳定然是疯了。大早上起来不由分说就给了他恶意满满的一巴掌,这还不够,一个错眼看不见,他竟然还自残了。

    “阳哥,你到底怎么了?”梁西依旧捂着脸,问道。

    高城阳从卫浴间出来,天已经大亮,宿舍变得嘈杂,有人在用手机放歌,有人在大声调笑,互相吹牛逼,正是原来每天都要经历的日常,这样一个充满生活气息的场景,瞬间让他变得安定。

    这应该是真的,不是做梦吧?

    这可恶的梦,不来则以,一来惊人。

    他真是怕了。

    “走了,去吃饭,再晚可就赶不上饭点了。”梁西收拾好了自己,开始催促高城阳。

    两人像往常一样走去食堂吃了早饭,刚出食堂门,就看到梁小北从另一栋员工宿舍匆匆跑出来。因为部门不同,作息时间都有出入,是以他并不跟高城阳住一栋楼。

    “哥,阳哥,给我留饭没有?”还没跑近,他就大喊。

    高城阳与梁西同时摇头。

    他们从来没为梁小北留过饭,但梁小北从来用这句问句做他们几人见面的第一句问候语。

    “哥,你脸上怎么了?”梁小北跑近,看到梁西的脸,忍不住道,一回头又看到一只眼睛成了乌眼青的高城阳,“阳哥,你的眼睛怎么了?”他又道。

    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一圈,他似乎想明白了,问道:“你们昨晚跟那怂货动手了?”昨晚因为临时去公厕清理自己,他缺席了好一段时间。

    奇怪!怎么昨晚不显,今天就肿起来了?

    高城阳被梁小北问的有些讪讪,去看梁西,只见后者正用冷漠的眼神冷眼睨着他,他顿时更不好意思起来。

    正不知要怎样作答,只听一阵警铃大响,很快两辆警车就乌拉乌拉的开进了工厂大院。

    三三两两走在宽阔的林荫道上的工友们都停下了脚步,纷纷好奇的向那警车行注目礼。

    这场景莫名的熟悉,高城阳也顿住脚,愣愣的看着那警车。

    慢慢的车行的近了,有人从旁边的办公楼里跑出来站到警车前引路,高城阳定睛去看,赫然就是刘鑫元。

    经过一夜,现如今他已经从头到尾焕然一新。

    警车开到高城阳三人面前,刘鑫元顿住脚,警车也停下来,从两辆车先后下来三男一女四个穿警服的民警,刘鑫元满脸讨好的凑上去,轻声说了几句什么,立时就带着四人向高城阳过来。

    “阳哥,怎么回事?”梁西低声道。

    高城阳心知事不妙,挥手对梁家兄弟道:“你们快去上工,跟你们没关系。”

    梁小北一愣,似乎也有所觉,道:“这是来抓咱们了?咱们干啥了?”

    高城阳就推了他一下:“快走!”

    梁西立时就拉着梁小北往前走,可是已经晚了。

    “站住!”刘鑫元带着四位民警走进,他满眼怨毒的看着高城阳及梁家兄弟,道:“警官,就是他们,故意损毁私人财物,而且对我进行长达十个小时的非法囚禁、人身攻击及侮辱……”

    刘鑫元上下嘴唇翻飞,喋喋不休,高城阳似乎却听不到了。

    他这是经历了什么?

    梦境成真?

    或者他还是做梦?没有梦醒?

    思虑间,他又把魔爪伸向了梁小北。“小北。”他喊,话声未落,他就狠狠的对着梁小北的肩膀拧了一下。

    “啊啊啊啊!”一声长长的、堪比猪叫的嘶吼顿时冲破云霄,“疼呀!阳哥你干嘛!”梁小北吼道。

    疼吗?

    原来他也疼?

    那不是做梦?

    高城阳慢慢睁大眼睛。

    天!刚学会做梦就这么刺激,能预知后事?

    “喂!你们给我老实些,不许串供。”只听一声娇呼,站在刘鑫元旁边的女警已经横起眉毛。

    同时三位男警也走到高城阳三人面前,先打了个敬礼,其中一人道:“你们是高城阳、梁西、梁小北?”

    三人不约而同的点点头。

    男人出示了警号,才道:“身份证都带了吗?”

    “工作证可以吗?”梁小北挠挠头,问道。

    男警迟疑了一下,女警已经点头。

    三人又都掏出了工作证,男警接过,一一辨认对照三人样貌后,才道:“我们是Z市派出所民警,现在有人举告你们故意损毁私人财物,且数额较大,情节严重,或许构成犯罪,我们需要带你们去所里问询,请你们配合调查。”说着手一挥几人已经把三人围起来。

    高城阳立即举手做投降状,梁家兄弟见他这样,有样学样也跟着举手。

    “警官我们配合,配合,没说不配合!”高城阳道。

    几人被带上车,周围工友立时炸了锅。

    这是犯了什么大案?能亲自跑来厂里抓人。

    刘鑫元走到女警面前,嬉皮笑脸道:“菁菁,就是那个乌眼青打的我,那小子滑溜着呢!你可要盯紧点儿,为我出这口恶气啊!”

    女警点点头,道:“车里坐不下了,你打辆车也去所里,既然已经立案,笔录还要更详尽一些,我先走了哥。”说完不再看刘鑫元,一头钻进副驾。

    警车乌拉乌拉的又开走了。

    “看什么看,都散了,上工上工!”刘鑫元驱散围观的人众,然后看着逐渐远去的警车,呸的一口吐在地上,低声自言自语道:“妈的,这次老子要刮掉你一身皮,看看你小子是不是还是这样的铮铮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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