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精舍的二楼会客厅内,站在阳台边的朱由检望着外面淅淅沥沥的小雨,不由开口问道:“陕西和山西依旧没有传来下雨的消息吗?”

    坐在沙发上的钱谦益立刻起身回道:“回陛下,从去年八月开始到这个月初,两地依然没有下雨,不过好在前几年两地一直在搞水利设施,因此人畜饮水还是能够保证的。

    再加上这几年西北地区一直在推广土豆和玉米种植,因此两地去年秋收还是有些收获的,加上去年秋季开始,朝廷就已经开始对当地灾民进行分流及赈灾,因此到目前为止,两地的灾情都还在控制之内,只不过…”

    朱由检转过身来看着钱谦益问道:“只不过什么?”

    钱谦益立刻回道:“只不过从去年秋天开始,陕西靠近黄河的地段,多处发现了蝗害,虽然没有造成大的蝗灾,但是俗话说:久旱必蝗。若是西北地区继续无雨,恐怕今年春夏必然会爆发一波蝗灾。”

    朱由检想了想问道:“户部那边对西北两省的旱情是什么意见?”

    钱谦益想了想说道:“户部的意见是,加大对两地的赈灾力度,继续实施以工代赈的政策,对当地的水利和交通进行投入。最重要的还是,借此机会从两地吸收灾民迁往西套和后套,开发当地的荒地,以减少灾区的赈灾压力。”

    朱由检点了点头说道:“就按照户部的意见去办,吕琦,从内务府再拨15万元购买米粮运往陕西、山西,用于捕捉蝗虫和掏挖蝗虫卵的费用,令田文明为捉蝗使负责此事,一斤蝗虫或虫卵交换一斤粮食。”

    吕琦和钱谦益都纷纷答应了一声,朱由检这才把话题转回正题说道:“内阁交上来的,今年官员任免名单,大部分都没什么问题,但是有几人朕还有些疑问。

    比如,接任浙闽总督的人选余大成,你们且说说,推荐他接任浙闽总督究竟是什么缘故?还有马士英,因贪污而革职还没过两年吧,你们提名起复他为汝州知府,是他作出了什么了不得的贡献吗?还有…”

    随着皇帝报出来的一连串名字,钱谦益和温体仁都感到有些汗流浃背了起来。余大成是袁崇焕的好友,平日在同僚面前就极为推崇袁崇焕。因此袁崇焕的运作下,钱谦益赞成了让余大成接任浙闽总督这个肥缺。

    至于马士英和其他几位被皇帝点名的官员,则是各位内阁大臣互相交换利益的结果。如今被皇帝点了出来,由不得两人不感到惊吓。

    迟疑了一阵之后,交换了眼神的钱谦益和温体仁,第一次在皇帝面前意见一致的称赞起了余大成,说他立场坚定,在天启时就一直在同魏忠贤独揽朝政的行动作斗争,平日行事也清正廉明,颇为同僚、下吏和百姓所称道,且按照资历也是可以就任浙闽总督的云云。

    至于皇帝提到的其他几名官吏,有些人的罪名并不确实,只是被人打击报复。比如像马士英,只是按照地方的潜规则收了一些陋规,这些钱也并没有落入他的口袋,而是送给了举荐他的京中权贵,结果却被人举报,最后革职查办。

    虽说朝廷推动改革之后,这些地方的潜规则并不合法,但是此前人人如此,不接受这种潜规则的官员反而会被同僚所排斥。所以,严格来说像马士英及其他几位官员,应当给予他们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而不是一棍子打死。

    就内阁对这些官员的询问调查,他们也都是支持朝廷改革的立场,并没有人持反对改革的态度。这比起地方上某些虽然没有犯错,但是对朝廷颁发的改革政策阴奉阳违的官员,还是更为可靠一些的。

    听完了钱谦益和温体仁的解释,朱由检沉默了一会说道:“除了余大成以外的其他官员都叫过来让朕见一见,他们的任免在朕见过之后再做决定。

    至于余大成,浙闽总督不是适合他的职位。总督、巡抚都是封疆之臣,也是国家的支柱,他们身上背负着辖下人口的生老病死,光有清廉的名声有个屁用。如果没有治理地方的经验和才干,那岂不是拿国家名器和地方百姓的生活视为儿戏吗?

    更何况,浙闽总督管理的岂止是浙江、福建,这个职位更是东南沿海地区稳定的柱石。东南沿海乃是我国最要紧的出口贸易地区,若是找个无能之辈去担任浙闽总督,你们是觉得我国东南沿海地区现在太过安静了吗?”

    钱谦益和温体仁赶紧起身向崇祯告罪道:“臣等不敢如此,是臣等考虑不周,请陛下再给臣等一些时间,让臣等重新挑选人员…”

    朱由检挥了挥手说道:“不必了,浙闽总督不可空缺太久,哪里还能等得了你们回去慢慢商议。朕看右佥都御史陈奇瑜就不错,此前他在南阳镇住了唐王府,又收拾了南阳的土豪劣绅,推动当地的土地改革卓有成效。就让他以右佥都御史的身份,暂代浙闽总督一职,且看他能不能撑下去再说。”

    钱谦益还有些疑虑,认为刚刚提升为右佥都御史陈奇瑜,半年不到就上任浙闽总督,似乎有些提升的太快了些。他身边的温体仁已经满口称颂道:“陛下说的是,臣也以为陈御史能力、才干足以胜任浙闽总督,臣附议。”

    钱谦益楞了一下,也勉强的低头说道:“陛下圣断,臣也附议。”

    朱由检看了两人一眼后说道:“那么浙闽总督的事就这么定了。余大成以清廉闻名,那就在礼部中找个清要的职位安置,希望你们两位对于官员的任免要严格审查,不可再如此轻忽大意。”

    钱谦益和温体仁齐齐应了一声是,朱由检才接着说道:“另外,朕在名单上还添加了几人,你们回去再看看吧。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任免,只是让御前秘书处几位秘书去地方上任职一段时间,也算是让朕多一个了解地方民情的渠道。你们若是没有什么汇报的,就退下吧。”

    钱谦益和温体仁哪里还想在这里逗留下去,他们很快就拿着皇帝批示的文件告辞离去了,准备回去好好同那些被皇帝点名的官吏交流一番,防止他们在被皇帝召对时出现差错。现在他们可是绑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了。

    看着首辅和次辅一起离开房间之后,吕琦便向着崇祯汇报道:“陛下,韩一良、许显纯、张献忠已经在隔壁等候了。”

    朱由检坐回了办公桌的后方,随口应道:“让他们进来吧。”

    不一会,吕琦便带着韩一良、许显纯、张献忠从隔壁的候客厅内走了进来,三人走进房间后便向着皇帝行礼问安。朱由检一边批示着文件,一边头也不抬的说道:“都起身吧,知道叫你们过来是为了什么吗?”

    许显纯、张献忠自然不明所以,倒是韩一良心里有数的回道:“陛下可是为了太湖匪盗频繁活动一事,召见臣等?”

    朱由检用手指了指桌上一角的一大叠文件,示意吕琦将之搬到沙发前的茶几上,他口中才说道:“你们都看一看,这是神一魁兄弟、王用、罗汝才这些东南各地巡警警长,这数年来搜集起来的江湖盗匪案子。

    从杭州开始到南京为止,沿着运河、太湖一线发生的失踪案和盗匪案子。朕看了也是叹为观止,这些案子背后都隐隐和环太湖一带的士绅之家有关。

    大前年,杭州一位秀才的妻子回无锡省亲,结果半路上就神秘失踪了。这位秀才沿着妻子省亲的路途来回走了数遍,也没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但是去年他在西湖边上却看到了疑是妻子身边的侍女在某只游船上,他试着叫出了侍女的名字,但那名侍女很快就慌张的挂上了帘子。他事后打听到那只游船里的是湖州黄老爷的家眷,他想要找上门去,但那位黄老爷却连夜离开了杭州。他之后立刻报了官,但却无人理会。据说那位黄老爷和杭州通判乃是姻亲,因此无人敢接他的状子。

    又有江西丝绸商人去湖州进货,但是一去不复返。家人苦苦寻找而未有所得,但是却在湖州的某间估衣铺子,看到了这位商人的衣服,估衣铺子说不清这件衣服的来历。而恰巧的是,这间估衣铺子中出现的失踪人员的物品已经不止一次了…

    太湖盗匪如此猖獗,但是太湖沿岸的庄子却一日多于一日,似乎那些盗匪还知道不吃窝边草的道理。不过朕不这么看,朕以为太湖盗匪之所以难以剿灭,主要还在于官匪勾结,士绅撑腰。

    官军过去了,这些盗匪就躲到了湖边的庄子做一个良民;官军一离开,他们又成了纵横太湖的盗匪。他们在太湖上劫掠商家,那些士绅则坐地分成,甚至于某些士绅还主动为这些盗匪提供情报,其中的龌龊肮脏勾当,朕连看都不想看。

    朕要你们过来,正是要你们南下处理这些互相勾结的官匪,还太湖一个朗朗乾坤。上海士绅正预备修建沪杭铁路,因此他们对于这些湖匪路霸也是恨之入骨的。你们南下之后,可以依托上海,调动上海警备一、二师,对环太湖地区进行一次全面的打击。

    朕授权于你们,不管涉及到谁,先拿下再说。敢于抵抗的,就地格杀。东南地方的巡警、军队你们均可以调动。沿太湖一线的庄子,凡是影响了当地灌溉排水的,也一并拆除。朕希望你们能够借助这次行动,震慑住当地不法士绅的胡作非为,你们可有问题?”

    韩一良感觉自己的额头又开始冒汗了,不过看着身边两名锦衣卫官员的神情,他也只能继续向皇帝证明,廉政公署并没有什么可畏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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