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崔呈秀送走之后,正想洗个澡好好休息一下的朱由检,却从吕琦那里听到,黄立极在门外等候的消息。

    停下了动作的朱由检不由有些苦笑着说道:“黄先生难道连明天都等不了了吗?算了,请他进来吧,顺便让人送一壶红茶过来。”

    “好的陛下,要来一碟红枣糕吗?听说您今日回来,臣早上特意让人准备好的,很新鲜。”

    “嗯,那就来上一碟,这几个月的报纸都在这里了吗?”

    “是的,陛下…”

    待到黄立极被吕琦带入了会客厅内,朱由检便放下了手中的报纸,起身邀请黄立极在沙发区交谈了。

    坐下之前,黄立极撇了一眼皇帝身上的服饰,眼下清明刚过,北京的气温正逐渐回升,应该来说是一个不冷不热的凉爽季节。在这样的日子里,一件内衣加上一件外袍,再带上网巾和翼善冠,是皇帝最为寻常的穿着。

    但崇祯身上却穿着一套用棉和丝混织的白布衬衫,下面着了一条黑色的裤子,头上没有戴任何冠冕,只有一头短发而已。对于黄立极而言,这一身实在是太奇装异服了。不过他看了数眼之后,终于还是没有出声劝谏。

    黄立极心里自我安慰着,好歹只是奇装异服,没有学那些江南士人,公然穿女子的服饰出来招摇过市,这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先生这么着急见我,可是有什么事要同我商议吗?”朱由检并没有发觉黄立极脸上的异色,坐下之后便直爽的向他问道。

    黄立极立刻撇开了关于皇帝服饰的烦恼,认真的对着崇祯说道:“的确如此,陛下出宫这么久,臣正有几件要紧的事同陛下商议。第一件便是臣退下之后,内阁成员的调整方案…”

    朱由检接过了黄立极递交过来的文件,一边翻看着,一边倾听着对方的讲解。这一次的内阁和六部官员更替,可谓是崇祯登基以来更换力度最大的一次。

    随着他逐渐掌握了朝政,对于六部尸餐素位的保守派和无能之辈已经再难以忍耐下去了。于是干脆趁着内阁更替的机会,对六部官员也动了一次大的手术。

    朱由检默读着文件上第一页的内阁成员名单,内阁首辅:钱谦益,内阁次辅:温体仁,财政大臣:郭允厚,农业大臣:杨景辰,工业大臣:吴淳夫,邮政交通大臣:田仰,水利大臣:范景文,教育大臣:李天经,无任所大臣:蒋德璟。

    九名阁臣换掉了五人,这差不多也到了朝臣们能够接受的极限。毕竟每一位阁臣身后都有着一批门生部下,每名阁臣的更换也就相当于一场小型人事的变动。五名阁臣的更换,已经差不多将朝中的中层官员都要调动一遍了。

    接下来的六部尚书,只是礼部尚书更换成了周延儒,其他并没什么变动。可是六部之下新设立的二级部门,一下又增加了五、六个,除了原先增加的粮食局、农业部、水利部和交通部外,又设立了内政部、商业部、工业部等部门,算是对原先六部的补充,也是对六部的分权。

    听完了黄立极的解说之后,朱由检便合上了文件说道:“我认为这些人事调整并无问题,先生可以依照旧例组织廷推,朕会按照这份人事方案确定人选。”

    黄立极听后顿时放下了心来,能够把原先漫无目的的廷推,变成眼下的预先沟通人事,对于内阁来说,的确是省下了不少功夫。这也算是文官同皇帝互相进行了妥协,让双方不必在私下进行猜测和斗争。

    当然,这也是因为,崇祯和黄立极都不希望另一位反对改革的人员接任首辅的职位。这不仅会造成过去几年内的改革政策出现反复,也有可能让改革派遭受政治清算,对于双方来说都不是愿意见到的结局。

    黄立极提出的第二件要紧之事,却是问皇帝是否想要改元,他观察着崇祯的脸色不紧不慢的说道:“…现在蒙古诸部向陛下进献传国玉玺,又上了天可汗的尊号,虽说本朝历代都是一帝一元,但按照眼下的局势,陛下改元也是理所应当之事…”

    朱由检很快就明白了黄立极的意思,所谓改元也是为了纪念或是庆贺某件大事的发生,相当于在位皇帝立下了某种功勋,以供后人怀念。

    他只是犹豫了一下,便摇头说道:“还是不必了,蒙古诸部尚未全部臣服,后金之患也没有彻底消除,此时改元未免有些骄傲自满之意,且待日后吧。”

    朱由检虽不喜欢崇祯这个年号,但也没这么忌讳到需要主动避讳的程度,因此在短暂的思考之后,便回绝了黄立极的提议。

    黄立极的脸上倒是看不出失望的神情,他倒是立即提到了第三件事,是关于土地改革的事务。他并不知道皇帝刚刚对于崔呈秀的交代,因此只是作为内阁首辅的身份对皇帝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作为大明的首辅,其实黄立极才是维持这个国家正常运转的负责人。从他的目光看去,现在的大明就像是一个重病已久的病人,正一天天的恢复过来,再不像崇祯登基之前,朝堂上下束手无策,看着大明的状况一天天的恶化下去。

    身为崇祯改革的主事者,黄立极自然是希望改革能够生效,让大明恢复到万历初期的兴盛时期。这样的话,他在史书上的名望将不会低于张江陵了。既然已经准备从首辅的位置上退下,他倒是开始为自己的身后名考虑起来了。

    在这样的状况下,黄立极自然不愿意旁生枝节,令自己的改革成果大打折扣。是以他建议皇帝不如在土地改革的事务上和那些山东士绅妥协,不必弄的双方势不两立,使得山东士绅倒向江南士绅那一边。毕竟从目前的改革进程来看,很快就要从北方向南方推动了。

    江南士绅对地方上的掌控能力,可比北方士绅强大的多。毕竟南方的自然条件比北方好得多,南方的自耕农还是过得下去的,并不是那么喜欢自己的生活出现什么变化。此外黄立极还希望,能够停下对于海外的大规模移民,把资源用于国内。

    朱由检并不赞成黄立极的主张,他想了许久方才说道:“朕自登基以来,对于大明的官场风气也算有所了解。

    大明的官员士绅对于每一件朝廷想要去做的事,无一不是求全责备,只要有一点瑕疵都要放在放大镜下批判一番,即所谓的鸡蛋里挑骨头是也。

    而同样是这些官员士绅,对于已成定局的事务,哪怕是弊多于利,也要劝说别人忍耐接受,绝不肯提出对这样的事务进行改革的。

    那些官员是怎么说来的,官场之中,有例不废,无例不兴。这些人啊,把苟且之事倒是当成了升官发财的座右铭了。这样的人,对于大明究竟有何用途?

    先生,你不要看这些士绅官僚对于改革政策的反对是如此的气势汹汹,好像是八月十五的钱江潮一样。但只要我们下定决心和他们硬碰硬一场,退潮之后究竟谁穿没穿底裤,还未可知呢。”

    黄立极的眼角跳了跳,都不知应该如何应对皇帝的这番话语。然而崇祯只是稍稍停顿了一下,便跳到了另外一个话题。

    “至于先生所说,应当把资源用在国内,把人口也留在大陆,避免这些人远离大陆之后让朝廷难以管理,反而成为了外患,又令国内减少了税收。

    朕不认可先生的想法,朕读的历史也不少,倒也有一些所得,就请先生评判一下。朕以为我国上下几千年历史,堪称强盛的王朝,不过是秦、汉、唐和我大明罢了。其他各代,除了蒙元之外,都是难以同这些王朝相提并论的。

    论这些王朝之所以强盛,朕以为正是这些朝代都把目标放在了外部敌人的身上。秦灭六国,汉逐匈奴,唐灭突厥,我大明则以蒙古为敌。然而当这些王朝放弃了对外的目标,转而龟缩自守时,往往就是王朝衰落的开始。

    哪怕是我大明,初期尚能横扫蒙古草原,但是一旦战略收缩,便被蒙古兴起的部族数次入侵至北京城下。甚至当初小小的女真一族,现在都占据了整个辽东,还令我大明将士只能固守坚城,不敢出城野战。

    朕常思,何以如此?如今却小有所得,一个帝国想要凝聚上下人心,光是凭借教化和与民休息是不够的,帝国还需要一个敌人。人民需要把自己在平日里受的苦转移到对敌人的痛恨当中去,而帝国的上层需要新的土地和新的人民以供养他们奢华无度的生活。

    但是一旦帝国停下了扩张的脚步,帝国的上层就会把自己的**加诸于民众身上,而民众会把自己的痛苦和仇恨对向帝国的上层。

    是以,帝国崛起于对外扩张,而死亡于止步不前。如今的大明,我们用以支持官僚士绅消费的财富来自于海外,用以建设国家的资源来自于海外,用于转移那些底层民众的怨气也在于海外拓殖,在现在的局势下停下脚步,这无疑于自掘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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