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陈朋被警察从北江大学的课堂上押走后,我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他,更没有想到会在监狱这种地方见到他。

    当我再一次看到这个曾经给我们授业解惑的年轻教授时,我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身份去面对他。

    学生与老师?

    还是警察与罪犯?

    这些身份好像都不能让我坦然的去面对他。甚至连我为什么要见他的理由,我都没有弄清楚。

    走在去往审讯室的路上,我不止一次的在心里反问自己,为什么一定要见他?为什么这么迫不及待的要见他?

    我没有办法给出一个自己认为合理的理由,哪怕在我见到他后,仍然没有答案。

    ******

    不同于年裕这段时间约谈其他犯人的审讯室,这间审讯室被一道坚固的铁栏杆拦腰截断,从中间把整个审讯室分成了两个部分。

    年裕和陈廖坐在一侧,本来应该被执行死刑的陈朋坐在另一侧,几个人隔着中间的铁栏杆相对而坐。

    不同的是在陈朋的背后,有两个全副武装的狱警倚墙而立,全神贯注、神色紧张。

    年裕望着坐在栏杆后面的陈朋,目光不停地在陈朋身上游走着。

    看着这个曾经的老师,如今的阶下囚,年裕的心里五味杂陈,一股莫名地压力压在年裕的心头,让本来就急促的呼吸越发沉重。

    而陈廖从步进审讯室的那一刻起,目光就没有与陈朋对视过,只是在陈朋的身上和他身后的狱警哪里不停地张望着。

    “我能问你是因为什么吗?”年裕沉默了良久,才轻轻地开口问道。

    “年裕,记得我曾经在课堂上教过你们,在面对比自己气场强大的对手时,首先要控制好自己的心态,不能在气势上就被别人压下去。尤其是我们这些试图窥探别人内心世界的心理咨询师,更不能让对手左右自己。”陈朋并没有回答年裕的问话,而是在脸上浮现出淡淡地笑容,语气轻柔、不紧不慢地对着年裕说道。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去杀人?而且……”年裕死死地盯着陈朋的眼睛,可自己的手心里却早已被汗水浸湿。

    “看来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学,甚至连如何开始一段良好对话,最基本的要求你都忘记了。呵呵……”陈朋就是不回答年裕的问话,不过脸上那淡淡地笑容却不吝啬,一直在对着年裕和陈廖笑着。

    面对着陈朋的笑容,年裕还好一些,因为此刻年裕的脑海里,全是该如何去了解陈朋为什么会去杀人的想法,而陈廖和其他几名狱警却无法直视陈朋的微笑。

    一个变态杀人狂在你面前一直对着你微笑,如果不是他的双手、双脚被牢牢的固定在坚固的审讯椅上,如果不是不得不陪着年裕在这里提审他,恐怕陈廖和这几名狱警是不愿意和陈朋这个变态杀人狂共处一室的。

    “我知道,犯罪心理学的专业知识很多都是你教的。关于人心理的研究,我也是个学生。可是……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让你去杀人?并且,用这样残忍的手段,杀害了这么无辜的人?为什么……为什么?”

    看着陈朋那面带微笑的表情,年裕越说越激动,他站在审讯桌后面,双手撑着桌子的边缘,激动地的嘶吼着。

    此刻的年裕已经彻底丧失了面对其他犯人时的冷静,也许在年裕的心里直到现在,还是没有完全将陈朋看成是一个变态杀人狂,或者说是监狱里的重犯。

    也许在年裕的脑海里,还停留着那个站在讲台上意气风发的陈朋,那个对着他们慷慨激昂传授知识的老师。

    所以,年裕内心的压抑在这一刻彻底地爆发出来。

    这份压抑从年裕步入北江监狱开始就被埋下,在接触女死囚王洪娜后开始萌芽生长,在听到“11.11连环碎尸杀人案”时加速了生长,在面对面见到陈朋时,终于这份来自年裕内心深处的压抑,再也不受年裕的控制迸发出来。

    “小年,你冷静点……”陈廖拉着年裕的胳膊,想要把年裕按到椅子上,他是真的害怕年裕在这里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这样自己不仅无法跟年洪交代,更对不起自己这么多年辛辛苦苦的努力。

    “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不过……”

    陈朋看着年裕眼角噙泪的站在审讯桌后怒视着自己,他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只是在眼神里却闪过一丝狡黠的神色。这个狡黠的眼神很快在陈朋的脸上也消失不见了,甚至快的也许连陈朋自己无法意识到,自己曾有过这么个眼神。

    “不过什么?别让你的破事来要挟我们,我们不想听。小年,我们走……”陈廖听到陈朋的话后,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陈朋,却飞快地转过身拉着年裕准备离开审讯室。

    “监狱长,我想单独和他谈谈。可以吗?”

    年裕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对着身旁的陈廖低声说道。

    “什么?这绝对不行,我不能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么危险的家伙,不行……绝对不行……”陈廖不住地摇着头。

    “怎么?害怕我在这里把他也分尸吗?哈哈……”陈朋看着面前拉扯的两个人,放肆地大笑起来。

    陈朋的笑声回荡在狭小的审讯室里,让其他在场的几个人不由自主的缩紧了脖子,下意识的想远离这个曾经的变态杀人狂。

    “监狱长,他已经被牢牢的锁在哪里,况且我们中间还隔着一道铁栏杆,不会有事的!您放心吧!”年裕对着陈廖斩钉截铁地说道。

    “可是……”陈廖还在犹豫着。

    陈廖看了看被牢牢固定在审讯椅上的陈朋,又看了看隔在中间的铁栏杆,他对这些东西的坚固程度还是有一定信心的。

    而且,陈朋也不是影视剧里那些经过特殊训练的特工。虽然,陈朋的身体还算强壮,可要从这些坚固的手铐、脚镣下逃脱还是没有任何可能的。

    经过年裕再三劝说及保证,陈廖和几个全副武装的狱警终于快步的离开了审讯室。

    出了审讯室后,陈廖便带着狱警来到了隔壁的房间。

    这是一间与年裕和陈朋那间审讯室只有一墙之隔的办公室。

    两个房间相连的墙壁上,镶嵌着一个大大的单透玻璃,可以让陈廖他们从办公室里看到审讯室里任何角落,包括年裕和陈朋两个人的一举一动,而年裕他们只能看到一个伪装很好的墙壁,丝毫没有办法看到墙壁后站的人。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杀人了吗?”

    陈廖他们几个前脚刚刚走出审讯室,年裕便迫不及待的问着陈朋。

    “年裕,你这个心急的毛病还是没有彻底的改掉,上学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如果你不改掉这个心急的毛病,很多时候你都会从主动变成被动的。”陈朋望着年裕平静地说道。

    “我不想听这些,我想知道的是你为什么去杀人?为什么?”年裕依旧站在审讯桌后,与陈朋对视着。

    “你知道从你刚才一进来到现在,你一共问了几个为什么了吗?七个。你一共问了我七个为什么杀人,看来你真的很迫切的想知道这些,对吗?”陈朋还是没有回答年裕的问话,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慢慢地与年裕说这话。

    年裕颓然地坐在了椅子上,眼睛却依然盯着不远处的陈朋,开始不再说话。

    年裕清楚的知道,在自己和陈朋第一轮的对话中,自己彻底的失败了。

    这段对话的时间虽然不长,却是完全由陈朋在控制着节奏,自己丝毫没有主动权。

    尤其是陈朋抓着自己想要知道案件全部真相这个弱点,故意挑动着年裕的情绪,让自己逐渐失去冷静和思考的能力。

    年裕不得不承认,自己在陈朋面前到底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学生,看来自己贸然来见陈朋是一个非常不明智的决定。

    “作为你曾经的老师,我真的很失望。虽然你在学校的成绩是很优秀,不过你还是缺少很多经验,而且你身上也有很多习惯和毛病,这些都是你以后人生道路上的绊脚石。”

    “我知道,我也很清楚自己身上的不足。可是今天我们要谈论的不是我,是你!而且,你现在已经不再是我的老师,我也不是你的学生,你是罪犯,我是警察!你明白吗?”年裕靠在椅子上,双手抱在胸前,盯着陈朋说道。

    听着年裕的话,看着年裕的动作,陈朋玩味的笑着。

    “呵呵……我可以将“11.11碎尸案”的全部过程告诉你,我也可以告诉你一些警方正想知道的事情,不过……”陈朋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

    “不过什么?你别想跟我讲什么条件,你想说就说,不想说我就当今天没有见过你。”年裕皱着眉说道。

    “比刚才有进步,这是好事!证明自己正在逐渐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没问题,我可以对你讲一讲我的犯罪动力和杀人过程,就当再给你上次课罢了。”

    “那开始吧!”年裕迫不及待的翻开笔记本,准备记录下自己和陈朋的对话内容和过程。

    “还是没改掉心急的毛病,我的话还没说完呢!想知道我的犯罪动机这个没问题,可是我每天只能给你讲一个我杀人的过程,而且第二天你要告诉我,这个杀人过程中有没有什么破绽,如果给不出我想要的答案,第二个杀人过程和犯罪动机就免谈。”陈朋双手的手指交叉在一起,弯着腰,身体前倾的看着年裕。

    “这算什么?你给我留的家庭作业吗?”年裕反问着。

    “你可以这么理解,想要知道一些别人内心深处不可告人的秘密,总是要付出点代价的。怎么样?给你时间考虑,明天这个时候我等你来提审我。”

    陈朋说完这些话后,就开始闭目养神了,将年裕一个人丢在哪里,不再和年裕有任何形式上的交流。

    ******

    年裕在北江监狱第一次与陈朋的见面就这么结束了,有些失魂落魄的年裕连晚饭都没有吃,便一个人回到了在监狱里的临时宿舍。

    跟陈廖临分别时,陈胖子小声地问着年裕:“你真打算每天晚上都见他吗?”

    “事情已经到了这里,如果我不去见他,恐怕我明天就可以辞职回家了,这个犯罪心理学的实习咨询师,也算是当到头了。见!我一定要知道他的犯罪动机。”年裕低着头慢慢地说道。

    “年啊!我可以同意你每天去见这个杀人狂,可是你自己能承受得了这么大的心理压力吗?如果让你父亲知道这件事,他还不得和我绝交啊?”陈廖拉着年裕的胳膊,神色扭捏的说道。

    “陈叔,我爸那边希望你能先别告诉他,等我这两天在陈朋哪里问出点东西后,我自己跟他说。只是接下来这十一天的时间里,就得麻烦您了。”年裕狠狠地揉了揉自己的脸颊。

    “既然都说到这了,那陈叔就帮你这一次,也许你爸爸他们这些年都破不了的案子,会让咱爷俩给破了呢!年,陈叔相信你。”陈廖拍了拍年裕的肩膀后,便快步的向前走去,只留下年裕一个人站在北江监狱行政楼下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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