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卫主力尽皆随李二陛下东征,关中兵力空虚,这才导致关陇门阀拉起一支乌合之众一般的军队依旧可以趁势突入长安城,围困东宫。东宫六率勉强可以自保,若想反击则必须有外援,右屯卫又承担戍卫玄武门之责,不敢擅动,哪里还有兵力作为外援?
    唯有跟随房俊西征的半支右屯卫,以及戍卫西域的安西军。
    这两支军队皆是百战精锐,任调其一,足以平灭关陇叛军,拨乱反正、反败为胜自然不在话下。
    然而萧瑀话音刚落,李承乾便立即摇头,断然道:“绝对不行!眼下之兵谏,说到底不过是皇权之争,争来争去,皆在帝国之内,固然有名分大义,更多亦是个人利益。但越国公与安西军鏖战西域,乃是为国而战,多少汉家儿郎爬冰卧雪、血染疆场才保得住国土不失,若此刻将其调回京中平叛,大食人于突厥人势必趁势进占西域,日后再想将其赶走,难如登天,所付出的代价亦将是更多汉家儿郎之鲜血性命!此事断不可为。”
    此番言语一出,在座诸人尽皆精神一振。
    诸人皆是当世人杰,胸中自有一番报复,否则亦不会在此等危难时刻依旧拼力护卫东宫,以他们的才能、资历、地位,纵然是关陇门阀最终得势,亦难以将其投闲置散,还是要予以重用。
    可他们却拼着身家性命,站在东宫阵营之中与关陇刀对刀、枪对枪的以命相搏,所为何也?
    无外乎名分大义而已。
    太子乃是陛下金典册封,便是大唐帝国名正言顺的帝位接班人,在李二陛下很有可能已经驾崩的情况下,维护太子,便是维护李二陛下意志,便是维护天下正统。
    此不仅人臣本分之所在,更是道德底线之约束,纵然今日一死,亦能流芳百世、名垂千古,成为忠臣义士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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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样的道理,李承乾能够舍却身家性命,宁愿为逆贼所亡丢失江山王座,亦不愿调回戍卫西域的精锐军队,导致丧失一分一寸国土,此等情怀亦可称得一声壮烈!
    平素这位殿下性格软弱、妇人之仁,颇受诟病,然则此等生死胜败之关头却能够有这般坚持、这般气魄,让这些追随他的文臣武将们心潮涌动,颇感自豪。
    马周起身,略整一下衣冠,一揖及地,慨然道:“殿下坚贞执著,实乃明君风范,微臣可以追随殿下左右,三生有幸!此生愿为殿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士为知己者死,士亦为雄主而生,身为人臣择一刚烈之明君,纵死何憾?
    萧瑀、李靖、李道宗等人亦一齐起身,一揖及地,齐声道:“愿为殿下赴死!”
    太子妃与李象在后堂听到动静,不明所以,很是惊奇,李承乾虽为太子,以往可从未有过臣下用这等慷慨壮烈之语气与其说话。李象忍不住好奇,偷偷从后堂门口探出头来,见到几位大臣尽皆拜伏与父亲面前,就好像往常这些大臣拜伏祖父那样,这令他心中自豪油然而生,无限向往……
    李承乾亦是心潮激荡,他赶紧起身上前,一一搀扶,口中道:“诸位爱卿皆乃国之栋梁、当世人杰,纵然再是艰苦之局面亦曾趟过来,何以轻言生死?吾等定要上下一心,挫败逆贼之图谋,维系江山国祚。待到来日功成,再与诸位共创宏图、继往开来!”
    诸人尽皆神情激荡,连声附和。
    待到重新落座,堂中气氛已然大为不同。李承乾明白,之前虽然这些人都跟随在自己身边,支持自己、维护自己,但更多还是因为他占据了名分大义,大家支持的是大唐储君,而非是他李承乾。
    但是眼下,他却已经收获了诸人之认可,这些人从此刻起,才算是真正毫无保留的簇拥在东宫周围,襄助他成就大业,一起开拓一副盛世宏图!
    说到底,有的人重义,有的人重利,有的人重名,而有的人重志向。重名利之人趋利避害,动辄反覆无常,重义气之人性情耿直,往往不分是非对错,唯有重志向之人才会胸怀远大,遇到志同道合之辈,往往可托生死、百折不挠。
    眼前这些人,便是东宫之肱骨,大家不为名利、不为权势,只为了江山正统、盛世宏图!
    再是凶险之局面,亦不能使这些人背弃东宫,因为那就意味着他们背弃了自己的志向,虽生犹死。
    总有那么一些人是为了自己的理想与志向而活,功名利禄不在眼中,生死荣辱甘之如饴,他们在困难的局面之中挣扎求存,心头志气高绝,不向邪恶妥协低头,纵然刀斧加身、严刑苛虐,亦不能夺其志。
    ……
    君臣几人正在说话,门外脚步声再次将几人惊动,纷纷住口,目光都看向门口处。
    很有可能是玄武门的消息传来……
    果不其然,这次非是内侍前来传信,而是李君羡再次返回,一进门,先是上前施礼,将一份战报呈递给李承乾,继而喜动颜色道:“右屯卫将军高侃奏报,长孙温、侯莫陈麟两人率领三万步骑欲趁着右屯卫追击左屯卫之机突袭其营地,被其击溃,以骑兵追击,阵斩数千叛军,溃者无数,大获全胜!”
    话音刚落,李靖便拍案而起,振奋道:“高侃有大功矣!这一战叛军损兵折将,士气大落,且如此之损失即便他们拥兵数万也难以承受。经此一战,叛军势必有所收敛,形势将大为改观!”
    在座即便是萧瑀都熟读兵书,虽然没带过兵,理论却不差,都意识到这一战几乎等同于在叛军的脊梁骨上狠狠的敲了一记,致使其伤筋动骨,再不敢似以往那般肆意狂攻。
    一旦再有一次这样的失败,叛军的主力就将损失殆尽,只靠着那些家奴、庄客,岂能攻陷东宫六率把守的皇城?
    危急之局势顷刻间扭转,眼下东宫六率只需稳守皇城,以待东征大军回京即可,关陇叛军却要想法设法尽早破城,却又不敢轻举妄动,以免再败一次便万劫不复……
    李君羡情绪高昂:“末将与虢国公在玄武门上观敌瞭阵,见到右屯卫固然兵力处于劣势,但阵列严谨,进退有距,且装备精良,兵卒更是勇猛善战,先退左屯卫、再败叛军,高侃打得游刃有余,可谓当世名将!”
    他一直在玄武门上观战,对这两场战斗印象尤其深刻。火器强大无匹之威力,具装铁骑勇猛无俦的冲击力,步骑之间的协同、阵列之间的转换,乃至于单兵素质的强悍,对他与张士贵带来极大的冲击。
    就是这样两万人的半支军队,戍卫于玄武门外却温若磐石一般,非但防御严密滴水不透,甚至面对强敌还能犹有余力予以追击,此等强军之模式,在此战之后注定要震惊大唐军方,几乎每一支军队都将朝着右屯卫的模式、编制、装备去发展。
    若是十六卫大军尽皆如右屯卫这般战力强横,当世还有谁能够阻挡大唐虎贲开疆拓土之脚步?
    李靖起身,躬身道:“军中最重赏罚分明,高侃连续击败左屯卫与关陇叛军,稳守玄武门确保不失,实乃大功一件,殿下当恩出于上,予以赏赐,使得三军用命,军心稳固。”
    此等大功,正该重赏。尤其是此等局势危厄之际,军中难免人心浮动、士气低迷,此刻重赏于高侃以及右屯卫,必能提振士气。
    李承乾欣然道:“孤亦有此意!”
    他略一沉思,开口道:“高侃稳守玄武门,劳苦功高,当赐勋轻车都尉,官拜云麾将军,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李靖道:“正该如此!”
    这可以说是超格重赏了,轻车都尉的勋阶、云麾将军的官职都对应着从三品,而十六卫大军才是正三品。一般来说军中副官对比主帅要降低两到三个等级,否则主帅令行禁止,极易导致副官掣肘主帅之情形发生。
    不过右屯卫情况好一些,毕竟房俊爵位乃是正二品开国郡公,勋阶更是从一品的柱国,朝中除去寥寥几位开国名将之外,无人居于其上,所以他的副官勋阶高一些倒是无妨。
    马周略有迟疑,道:“按说以高侃之功绩,如此封赏的确应当。只不过他之前虽然忝为右屯卫将军,但勋阶仅只是从五品的飞骑尉,骤然跃升四阶,有些太过。”
    乱世当中重赏,马周自然知道这样的道理,但是一下子官升四级,着实太过震撼,极易导致高侃以及右屯卫受到其余军卫之嫉妒排斥,首先血战皇城的东宫六率便心中不爽,万一使得军中失衡,人心攀比,值此局势之下恐怕平添波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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