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尘过客 作者:余妻

    八月十五狸人语(五)

    (十二)深冬无春

    回忆变得断断续续,笔录的速度也渐缓。

    眼泪没有丝毫过程的大颗大颗落下,有些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坠落,便在这炎夏夜结成晶莹的霜晶。那些混着无尽的无助与绝望的冰晶,滚落在地,滚入荷塘,没了踪影。

    花城总是鼓励我活到夏天,到了夏天就不会被t内的寒气冻死。可如今,这满塘荷开,他,已经彻底忘了我……

    我与花城,好似背道而驰,愈是奔跑,愈是远离。

    再闭眼,他那个癫狂的笑容赫然浮现,却清亮得刺眼,湛黑的双眸里若有大雾弥漫,空茫茫的一p,令人心惊。

    ***

    心口疼的ao病没有丝毫好转,以至于到了入冬时节,连每口的呼吸都变得疼痛起来。

    花城还以为是人妖相恋,我终于受到天谴,t内元丹也因此受损。这本不可怕,可怕的是我t内的修为都是老爹所给,元丹受损后每日都在倒退修为。

    世上之事,都是一环套着一环。我从来没这么害怕过,生怕有天会醒不过来。

    原来有了牵挂,心头会这般落空。

    烛火微暗,淅沥冬雨悄然飘落。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他的侧影笼在白光,察觉到我的视线,他笑了笑,指抚上我的眼脸,替我合上眼睛,温热的唇在我额头上轻轻一点,音嗓沉溺,“我守着你,别怕,睡吧。”

    相同的话,已成为我入睡的必fy。

    ***

    梦难眠,我隐瞒了花城一件事。

    雨还没停,冰冷的雨水从破屋的漏顶里落下,地上那只破了边的y罐快被装满了。燃着的烛火忽的‘刺啦’一声响,惊回出了神的我。

    我侧首看了看花城,他太累了,昏昏yu睡,两道眉紧紧蹙起,留下数道褶皱,我沉默的伸出去,想要推散那些沟壑,可是只是徒劳。

    泛着微光的幻象种子被我捏在,反反复复思量。

    这是我j乎耗尽t内元气提炼而来的两颗。狸猫们都不敢用元气提炼种子,虽然如此提炼出来的种子持续时间长,可毕竟有损自己修为,谁又敢轻易为之。

    我的修为每天都在流失,倒不如用来提炼幻象种子。只是花城,你莫要怪我残忍……等到种子花开的那一瞬间,你会忘记月璃……

    朦朦胧胧醒来,已是后半夜。

    t内有冰冷的气息在肆意弥漫扩散,双腿渐渐冷得没有知觉,努力睁眼,视线模糊得只剩下朦胧白se,我想开口,不知何时被血水浸染的唇瓣牙间,满满都是猩红。

    “好冷……”颤音。

    隐在垂幔后的烛火未灭,花城仍在我床头,微微撑着额头,听到我挣扎醒来,从侧方取来块s布,轻轻擦拭我的嘴角。

    擦拭到一半,被我扣下,“倘若我不死,你会娶我么。”

    他抵抗,执着的整理我的面容,看着我的目光复杂难解。

    “我的娘是凡人,她ai上我的老爹,才生下我这半人半妖的怪物。”我想,有些话再不说出口,今生今世也就没会再说,“其实老爹一直都知道娘死了,还不停的寻找她,这成了支撑他活下去,抚养我长大的动力。花城,如果我消失了,你会同老爹一样不停寻找我么?”

    “都是我的错,月璃,你的病越来越重,我身为大夫却束无策……这一定是老天对我们的惩罚。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受罚的是你……”

    我愣了愣,“因为我是妖啊,要遭天谴,本该就是我遭天谴。关于这点,当年你执意留下我的时候,就没有意识到?”

    他停滞动作,在雨声chou气,似乎每一口都疼痛难受。

    原算安静的夜,‘哐当’一声惊雷劈开了苍穹,雨顿时如漂泊一样灌下。

    泾水h、陇野茫。

    暮秋风撼地、夜寒雨遮天。

    噼啪噼啪,铜钱大的雨点毫无章法的打在纸窗和木栏上,撕碎多少家的纸窗,仍不依不饶。远远望去,村子犹如一潭死水,在苍茫的世间似一颗栗米般渺小、无助。

    他拼命摇头,破开木门,直冲入大雨。

    飘逸的长衫霎时s透,他对着雨幕苍穹,疯狂嘶喊,“老天——月璃究竟做错了什么,你们要这么对她!”

    我倏然控制不住发抖起来,从床榻上爬下,踉踉跄跄,j乎倒地前一刻,扶上门栏,“花城,你发什么疯,快回来……”

    虚弱的声音,完全被雨声淹没。

    看着他疯狂到难易自抑的举动,脑突的一p空白,之前的种种情绪,或悲伤或欢喜,与浓烈的不舍之情……一下子,什么都没有。

    落空得,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如鼓震耳。

    “老天瞎眼!”b然呵斥。

    也就在这瞬,惊雷劈开花城身前的巨大古树,生生两半,骇人心魂。

    他陡然失去言语,像是被巨大而恐怖的力量攥住一般,生怕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蓦然间,双膝跪地……

    肝胆俱裂,却仍是竭力地,执拗地抬起头,睫上覆着厚重的雨珠,快要睁不开眼。

    终于,还是垂下眼来,那一双空茫的黑眸里宛如大雾弥漫,竟毫无焦点。

    有太多东西是我控制不了的,就比如方才的雷电,差点就真的遭天谴。

    我强撑着身子走入雨幕,觉得雨点打在身上,万般沉重。而后,缓缓的,极为艰难的搂上花城,在他耳畔低喃,“花城,你信命么……或许我的人生,从一开始就已书写好结局。花城,别闹了……我只想,让你陪我走完余生……”

    雨水塞了满口,那所有的话语,仿佛都被倒流回x口,花城张了张嘴,却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

    温热的血水混着雨水,滑过我两紧紧握着的,一滴一滴,绽开朵朵凄艳的暗花。

    是再也分不清,谁的泪。

    八月十五狸人语(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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