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石榴 作者:林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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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绿石榴(修订版)》作者:林擒年

    ☆、第 1 章

    你没办法想象,你们都没办法想象,叶凉从他父亲那架二十九寸的自行车上直摔下来裹一身泥的情景。他是整个松脂厂最瘦最单薄的,拉的那一箩筐灰砖却不比别人少一块。他常常走着走着就一脚软下来栽到地上起不来,车歪在路边,他歪在车旁。尘土扑面,他就这么黑得发灰的坐着。

    你们谁能想象?

    连我都不能。

    我那时还在北方念大学,脑子里长满花花草草,半粒粮食不长,一心一意朦胧着。

    你们同样没办法想象——叶凉,单薄瘦弱的叶凉,在松脂厂做个收购工的叶凉,一月只挣两百元靠这钱挣一家的命的叶凉——他进过大学,还是数得上名的大学。考进去的时候出了死力,凑学费的时候出了死力,却只在里头念到二年级的末尾,就退学了。吃得万般苦,耐得万般罪的叶凉为何从他出了死力才进去的大学退学,伤了的兔子一般的冲回这个荒凉的家,没人知道。除了叶凉他自己。

    叶凉什么也不说,问多了,他就变成一只蚌,死了的,用开水煮也煮不开口。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看来他是准备带到坟墓里去了。

    叶凉一直沉默着。早上五点起,起了就用冷水冰冰脸,从碗柜里拿出几个馒头或是发面糕,馒头或发面糕都是五天前就蒸好了的。那时候人们都有了些余钱,极少有人自己动手,都是从市集上买现成的。叶凉买不起,只好自己做好,拿到养猪场去蒸,烧猪食的灶总有余火,放上去几个钟点,一个礼拜的干粮就有了。放好馒头或发糕,再打一军水壶开水,开水在下,馒头发糕在上,一起放进收松脂的筐里,再把竹筐放上单车后架,然后就走进清晨的雾水里,上路了。这套动作,他做了四年,一千四百六十一天,没有节假日,过年也得去,假是绝对不敢请的——临时工一个,谁谁看不顺眼了都能叫你滚蛋!就这样,一月拿两百,2005年年末,外面甚至都能听见2006年走到门槛边上的声音了,两百,饭都吃不饱。

    如果有人告诉你,这年头没有任何背景,没有半点时运,单凭一张高中毕业证出来白手打天下就能成事,那你可别当真。叶凉挺想相信的,关于那些白手起家的神话,不过现实就是这样:每天清晨先到松脂厂去报到,再骑两个小时的自行车,到红旗坡,七点左右钟,他停在坡口处低低地喘着,抬头望一眼坡顶上红凸凸圆鼓鼓的太阳,然后把车推到坡顶上的小茶担旁边,挑条长板凳,坐下发愣。茶棚卖野药制的凉茶:百花蛇舌草、车前草、矢车菊、雷公根……。夏天打一桶井水浸着,凉卖。冬天放一炉炭火上坐着,热卖。售卖的对象是那些运松木松脂的司机,他们长时坐着不动,身子容易积火,夏天积湿火,冬天积食火。火积多了就不时有个脾胃虚热、咽喉肿痛的,就要买些凉的吃。小茶担生意不错。像叶凉这类的松脂工自然不是茶担的主顾。他们一般拖家带口,家计艰难,俭省是习惯,多花一分钱,他们心里都埋着根刺似的,扎着疼。叶凉坐在茶担旁只是占个早,没什么人来,店家也不赶他,就让他歇在这里。半年后,一条高速公路修通了,司机们再也不用绕到红旗坡来,小茶担的生意一天淡似一天,终于抗不住,在某天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从那往后,叶凉只能把单车打好,坐上后座去歇。开始不惯,掌握不好平衡,身子稍稍向后一些,人就栽下去了。摔了几回,终于得了要领,能安安心心缓口气了。他要半天才缓过来。匀下气息,呆也发完了,太阳从绒绒一团变得有些刺眼的时候,他才从竹筐里取出一块馒头或是发面糕,就着军水壶里的凉水吃下去,这才算吃过了早餐。夏天好些,到了冬天,水就冷得直冰胃,他的胃病就是那时侯养起来的。

    用过早饭,叶凉通常会再坐上个把分钟,让自己的脑子空下来,什么也不想,配合起脸上的表情这么茫然一阵,就又该上路了。

    一直走,边走边收。两年了,这条路上哪户人家采松脂哪户人家不采他早就烂熟于心,凭惯性走下去,凭惯性支撑,只是渐渐满起来的松脂的重量感让他有些吃不消。中午,叶凉会歇在牛头山下的一个小村庄,村边有条溪经过,若是正当时令,走累了的叶凉要卷起裤管踩入溪水里好好清凉一把,从山上流下的水带了一路的凉意冰得叶凉眯起眼——这个时候,你看他,那才是他那个年岁人该有的表情啊。

    午饭是这样的,庄户人家心都善,十几家人轮着每天供他一碗滚烫的粥水,米是不多,不过干粮泡进去,水分吸足,松松软软,先小饮一口粥水,再慢慢舀起散了的馒头或发糕,一口一口吃下去,实在是暖。胃暖,肚暖,一身暖。一碗热粥水,两块发面糕,叶凉的幸福就有了。尽管这幸福总有股去不掉的猪食味。

    最后总要剩下两个馒头或是发糕,那是留到晚上的。

    可到了晚上,他就累得直不起腰骨,饭吃不进,水喝不下。倒头栽在床上却怎么也等不来一场安稳觉。每每在这时候他要想起他阿公(祖父)——淋了场雨后,开始咳嗽,间歇性的,微微咳几声,后来就“吭吭”地咳,仿若东逝流水,不舍昼夜,常常咳得一家人牵肠挂肚提心吊胆。以为是伤风感冒,吃山豆根、吃川贝、吃几多都不管用。终于有天在噎红薯的时候哽住,送到医院一查,食道癌晚期。医到无钱医便抬回家,一家人守着,看他瘦成一刀的脸憋出一脸虚汗,看他被胸腹间的积水压得哀哀叫唤,看他渐渐饥不能食渴不能饮。到最后看他张大嘴巴,从上半夜喘到下半夜,声如孤鬼,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浑身精湿,大便失禁,指甲乌青,死相极惨淡。

    叶凉带着他阿公惨淡的死相跌入睡眠,累得连梦都没有。

    叶凉没什么梦做,但一梦起来就是噩梦。地上爬的,天上下的,都是一团团的蛇。他站在梦中间一动不敢动。那些蛇爬向他,他怕,竟用一块大木板把那堆蛇拍成扁平一叶,又放火烧,以为从此太平,没想到那变成一叶的一堆蛇竟抽成一个人,焦黑的面目,是谁呢……

    脸从一片焦黑里浮上来了。

    面熟……

    他想起来了……

    那面目拼图一般,一块块完整起来,他总在拼到最后一块时就醒,一身湿冷的汗。不敢再睡下去,可“累”附在他的每根骨头上,睡与不睡都不由自主。所以叶凉宁愿不要梦。

    但梦累积太多了,它一来就像是种补偿,暴雨倾盆,不依不饶。它会把他准备带到坟墓里去的东西挖出来,丢得到处都是,任它们扯着他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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