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颜没有看到的是,石磊正从甲板另一头匆匆跑过来,他到处张望,寻找夏颜。
    他一向冷静自恃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慌张。
    他努力想要压制下去,但那些慌乱还是顽强地爬到他的脸上,说明他刚刚发现的事,对他心神有多么大。
    夏颜此时正趴在船舷上,看着一艘从船边放下的小船,几名水手划着船,缓缓靠近那具尸体。
    这些水手不知道是不是打算把尸体捞上船,或许是想看看它是不是船上的来客吧?
    毕竟,来船上的客人非富即贵,如果是客人意外横死,至少要有一具尸体在,好向他们家人交代。
    如果不是船上的客人,估计就放任自流,自生自灭,不会再理会了。
    很快,小船靠近了尸体,一名水手将手中划的桨挑向尸体,将原本脸向下的尸体,挑翻成正面,在水里依旧是沉沉浮浮。
    船上的人看到这一幕,都惊呼起来。
    原来,那被翻过脸的尸体,竟然是一个年轻的女人,虽然站远一些看不清面容,但大家心里还是一阵唏嘘。
    年轻、女人……
    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本来就让人无限怜悯。
    此时,这样一具早夭的尸体就在眼前,这些富人也不由悲天悯人起来。
    夏颜心却是突突一跳。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
    不会吧?
    她看到了什么?
    那分明是夏至!
    她站在舷梯最前方的位置,因此,可以说那具女尸其实就在她的视线之下。
    当水手将她挑翻时,翻起来的脸,正好对着夏颜。
    夏颜捂着嘴,不敢叫出声来。
    怎么会是夏至?
    难怪她心神不宁。
    为什么会是夏至?
    夏至明明是预约救命的客户,船上的人为什么要对她下手?
    原来夏至已经死了,难怪自己到处找不到她。
    夏颜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但就在这时,一名水手又挑了一下夏至的身体。
    她的身体是赤裸浮在水中的,此时受了那一挑之力,往上蹿了一蹿,让夏颜清楚地看到了她上半身。
    夏颜眼睛瞪得溜圆。
    她清楚地看到了夏至尸体的胸口多了一个大洞。
    那位置、那手法……她太熟悉了。
    是她昨天取得心脏的鲜活供体。
    她、她昨天晚上,给夏染移植的心脏,是从夏至身上取得的?
    她亲手杀了她妹妹?
    虽然由此救活了她的母亲,但是……
    夏至是自愿的,也想清楚了,所以最后她们见面时,夏至还主动和她抱了抱,让她无论出现什么情况,都要坚持完成手术。
    原来,夏至没有一句话是白说的。
    “不论发生什么情况,你都要答应我,一定一定要完成手术,不管你看到什么,既要相信自己,也不一定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夏至的原话。
    夏颜脑子嗡嗡的。
    每一个做器官移植手术的医生都知道,最难的不是手术,而是等待一个合适的供体。
    夏染发病突然,怎么可能就这么巧,立马找到了供体?
    夏至一定是早就知道自己是合适的供体了吧?
    她把夏染送上船时,就已经下决心,以身救母!
    夏颜眼泪大滴大滴地滚落下来,从她捂住眼的指缝间,滑落到水面上,正好滴到水下夏至的脸上。
    这时,有水手和船上的游客惊呼:
    “鲨鱼,好多鲨鱼!”
    就在这时,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夏至的身体被水下巨鲨拖到深深的海水下面,再也看不到了。
    船上的水手显然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鲨鱼围困而来,都吓傻眼了,赶紧划着小船,靠近船舷。
    水手吓得要命,七手八脚地爬上舷梯。
    他们方才出没的海面上,已经成了群鲨的狂欢场。
    可能是因为夏至已经死亡有一段时间,海面上并没有多少鲜血浮现。
    但是目睹这个场面,不少客人都开始干呕,他们纷纷退离舷梯,不敢再看。
    夏颜趴在舷梯上,伤心欲绝。
    她万万没想到,她还没反应过来,夏至就这样被拖入海中,葬身鱼腹。
    纪远还懵懂不知,她在另一边的舷梯上,被人挤挤挨挨的,看得不是很清楚。
    此时,她才发现夏颜不太对劲。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石磊已经一把拉过夏颜,然后捂着夏颜的眼睛说:
    “别看了。你没见过这种场面!”
    “我不怕。”夏颜声音颤抖地道,“我要夏至。”
    “夏至死了。”
    石磊把她搂在怀里,拍着她的肩膀,安抚她。
    “是我把她开膛破肚的。”
    夏颜全身发冷。
    “你不知情。”
    石磊已经大体能把前因后果串联起来。
    “我罪不可赦!”
    夏颜眼泪大滴大滴地掉下来。
    “可是你救了妈。”
    石磊轻声在她耳边安抚她。
    这时,有安保从甲板上跑来,不是驱散客人,而是给客人一些行动上的安慰。
    看到夏颜被石磊搂着,这些安保正犹豫间,纪远解释道:
    “我的朋友被吓到了。”
    安保见状,晓得夏颜有人安慰,就撤离了。
    石磊搂着夏颜说:
    “进客房再说。”
    夏颜迷迷糊糊被他半搂半抱着,进了她们的客房。
    纪远回屋后,这才知道出了什么事,也是小脸煞白,道:
    “夏至怎么对自己这么狠?”
    “她可能活腻了吧?以前的生活,没有给过她幸福感,但是回到母亲身边,有感受到家里的温暖。
    她发现自己母亲身患重病,她想留住这些温暖,事急从权,于是选择牺牲了自己。”
    石磊尽量还原夏至的心态。
    夏颜浑浑噩噩的。
    她一想到是自己的手术害死了夏至,就内疚无比。
    “你冷静下来,不要自责。我想夏至一定不想你这样。”
    石磊的话,还是起了很大的作用。
    夏颜慢慢清醒起来。
    但即便如此,她内心的痛苦还是难以言喻。
    纪远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虽然救了夏染,但却失去了夏至。
    “夏颜,这件事,你回去不能告诉阿姨,不然她会痛苦一辈子的,这就失去了夏至牺牲自己的意义。”
    纪远故意扯一些远的话题,分散夏颜的注意力。
    夏颜闷闷地点了点头。
    这一切,太出乎她的意料了,她万万没想到,夏染的手术是结束了,但夏至的生命也结束了。
    难怪她在做手术的全过程中,一直有隐隐不安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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