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云弈看上我什么呢?这个问题还是第一次想起。我为什么要喜欢他,他为什么会喜欢我,似乎从他来了苏河之后,就顺理成章地相恋了。
    仔细想想,我和展云弈在一起的时间真的不多。他来苏河住了一年,分开六年,回b市在一起大半年,又分开四年。除了苏河的一年里我们朝夕相对,在b市的大半年里也是隔三差五见面。四年里没有联系,四年后我们真的了解对方吗?
    我问自己这个问题。我有些怀疑我和他是不是都骗了自己。
    苏河是美丽自然的地方,少有外面世界里的尔虞我诈。走在镇子里,随时有人乐呵呵地打招呼,感觉的是镇上山民的淳朴,待人厚道。风是清新的,水是清澈的,山是苍绿的。想起苏河,心里就腾起一股暖意。
    对,是种暖暖的,想起就会情不自禁露出温情的笑容。
    展云弈来到我家,除了我和妈妈对他像自家人,镇上的人对他也是热情的。有时候经过邻居家,邻居蒸了清香的苞谷粑粑,看到我们总是笑嘻嘻地递过两块,弈脸红,邻居就笑他说城里人讲客气。好半天弈才红着脸说谢谢。那时候,我特别喜欢看他羞红脸的样子。就常常这样去捉弄他,直到他慢慢也和镇上人开心自然地说话。
    展云弈应该喜欢的是那种单纯,那份亲情。苏河对他来说是世外桃源,长在那里的人都分外可爱。
    他喜欢的是苏河的我吧。所以他一直想我纯纯的,不染沾任何社会气息。可是在社会上呆了这么些年,离开苏河那么多年。我不是什么都不懂得。我怎么可能还停留在十六岁?他的偏执与**怕是他自己的一个梦。
    想到这里,我的心一阵阵酸楚。原来他喜欢,他爱的是那个时候没有长大的唐子琦,没有成熟的唐子琦。不是我,不是现在的我。
    而我,除了喜欢那个时候的弈,还喜欢给我写信的弈,喜欢现在的弈。不论他是否霸道不讲理,不论他是否对我生气发火,我还是喜欢他。只有他的怀抱让我沉溺其中,贪恋他的温暖,贪恋他眼中的光彩。
    知道他和我是两个世界的人,知道因为他我得背负宁家的债。我还是没法不想他,不爱他。看电影东邪西毒,里面有句台词说,想要忘记根本没法忘记的事情,就是不再去忘记。
    再见着弈的时候,我会好好给他说明。
    早早起床上班。小文员,打打文件,整理资料,写写会议报告,不劳心的工作真的不错。我对着镜子绽开笑脸。要是工资再高点,我就不换工作了,心里盘算着。这样待在b市也很好。
    一下楼,听到喇叭声,转头看,弈笑嘻嘻盯着我。无奈地走过去:“这么早,干嘛?我急着上班呢。”
    “上车,我送你去。”
    有便车当然要坐。我抬脚上车。弈递过一份早点:“吃了。”
    “吃不下呢。早上干的东西都吃不下。”我看着手里的三明治为难。
    “吃不下也得吃,什么时候吃完,什么时候去上班,先把牛奶喝了再吃。”弈不变的强盗语气。
    我叹气,他都不知道我从来不喝牛奶,喝冷鲜奶我会吐。一直早上只喝咖啡,有时候会喝点粥。本想不喝,转念又想,那就让他见识一下吧。我喝药似的把牛奶喝下,不到两分钟就开始呕出来。
    弈一个急刹,吓得手忙脚乱。
    我吐完抹抹嘴说:“我喝牛奶会吐。”
    弈黑着脸瞪我:“那你还喝?”
    “你说的要吃完才上班,我不敢不喝啊,我不过想让你知道,不是你所认为的事情我都接受得了。”我侧过头认真地看着他变了脸色。
    弈盯着我说:“唐子琦,你真有把人气疯的本事。”又担心起来“还不舒服是吗?”
    我嘻嘻一笑:“吐完就没事了,以后别勉强我喝我不习惯的东西。开车!”
    “知道了,明天我会带咖啡和点心。”弈说。
    啥?他明天还要来?他想干嘛?我糊涂,想不明白。“弈,我自己上班就好,你跑来干嘛?”
    弈认真地说:“你上班地方太远,不方便。”
    “可是,你事多,每天这样不累啊?我都习惯坐公交车上班了,还有,我想告诉你,”我还是把想法说出来了“弈,你想过没有,你喜欢的不过是苏河镇上的唐子琦,我早没读书时的单纯了。”
    弈嘴往上翘:“你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东西?子琦,我知道我自己,不了解的恐怕是你。别胡思乱想了。”
    到了公司楼下,时间还早,有车就是方便。弈停好车说:“去喝咖啡,再吃点东西。”拉着我进了旁边一间店。
    “子琦,你喜欢宁清待你温柔是么?”他瞧着我说。
    我边喝咖啡边吃蛋糕,口齿不清地答道:“是啊,宁清比你好多了,他不冲我发火的。”
    “你为了他跑来找我,宁清知道吗?”弈问我。
    “不知道,我谁也没说就跑了。”我老实地回答。
    弈露出一丝狡黠的笑:“那么我不让你上班,找个地方关着你,谁也找不着你,岂不轻松许多?”
    我手一抖,叉子叮当一声掉在桌上。眼睛不可思议地瞪住他。
    弈笑出声来:“你受惊的样子怎么这么卡通?我逗你玩呢。你这样子哪点像结了婚的人呢?”
    我怒,胸闷:“展云弈,你能不能正经点?我经不起你三番五次的折腾!”
    弈大笑:“想不想知道我怎么计划对付宁清的?你和他举行婚礼时我就想,我会让他后悔娶你。”
    我想,非常想。我好奇地想知道他的种种计划与盘算。
    “想知道就乖乖等着下班我来接你。”弈好笑地看着我说。
    我现在不想上班,只想知道答案,谁知道弈站起身就要走。我没好气地说:“付完账再走,我没银子。上次在无锡吃鱼,我差点走不了人。”
    我盼着下班,从没这么热切过,数着时间等弈来接我。中午有便当送来。超豪华。看得办公室同事流口水,一个劲儿问我什么日子需要点大餐。我把菜分给大家一起吃,求神保佑展云弈消停点。
    下午有人送花来,一大束红玫瑰,办公室里又阵阵惊呼。我知道,这样的艳红玫瑰不是送给我的,是送给公司同事看的。
    等到下班,我提前冲出办公室,生怕当着同事的面展云弈又出花样,我会被好奇的唾沫淹没,平静的日子也会被打破。
    在办公大楼前东看西看,却没见着他人。怎么办?他事事出我意料,还斗什么斗啊?我沮丧地站着等他。
    同事陆陆续续下班,每经过我都问:“子琦,等男朋友啊?”
    我皮笑肉不笑地应付着。直到身边再没了熟人,展云弈还是没出现。他从来不会食言,但我不想再等他了。
    正往公交站走,听到他喊我。我气愤地转头找他,展云弈靠着墙边站着,他抄着手,笑逐颜开。
    他一直站在旁边看好戏吧?我咬咬唇想我肯定生气了。没理他继续往站台走。展云弈大步走过来:“生气了?不理我了?你不想知道宁清的事了?”
    我停下脚对他说:“我不想知道了。我心软,一直觉得欠了宁清。但是看来我是没法还他的情了。你要对付他请便,我欠着就欠着吧。还有,别再拿他说事儿了,我也不想和你有什么瓜葛。”说完再不理他,往前继续走。
    我不要做这样的呆子,任他戏弄。
    然而,展云弈不和我是一条线,他拉住我的手扯着走向停车处。他的脸色很不好看。我张嘴就要喊救命,展云弈猛地放开手:“你最好乖乖跟我走,大街上闹起来不好看!”
    我冲他冷笑:“我就是不!你说对了,我就是喜欢宁清的温柔。你觉得在这里闹太失面子,就别硬拉着我走,否则我报警。”
    他笑了,笑得不带半点杀伤力:“子琦,你真变了不少呢。我喜欢现在的你,要不要搭我的便车?我保证送你回家就走,不节外生枝。”
    要是从前,我肯定不敢坐他的车。现在嘛,当然还是便车好。因为,我已经明白,他真的想我心甘情愿地跟着他。勉强来的,他展云弈不稀罕。不利用这点,怎么说得过去?
    接下来的日子让我坐立不安。展云弈转性了?天上下红雨?我想出门买彩票。
    我就像跟他掉了个儿,他温顺体贴,我任性刁蛮。
    从那天来公司接我之后,每天早晚他必来接送。每天必会准备好早点,晚上带我吃饭,偶尔逛逛街看看电影,然后送我回家。周末会提前约我,如果我想睡懒觉,他则中午前来报到。我觉得他像司机兼职保姆。
    公司再没出现过豪华便当和艳丽玫瑰,他也没有要我辞了工作搬去与他同住。
    这天他来接我下班,然后去超市买菜。弈说他要做大餐给我吃。我看着他在厨房又洗又切恍惚觉得像是在居家过日子。
    我站在门口问他:“你会做吗?做出来能吃吗?”
    弈回头一笑:“在国外读书都是自己下厨,简单的能弄。”
    在苏河,男人是不下厨的,我从来不知道他会做饭。和他在一起往往也是吃馆子。这些天是什么好日子?
    等到饭菜上桌,我傻眼。桌上倒是很有几个菜,拍黄瓜,糖拌西红柿,生菜沾酱,老虎菜,切卤牛肉,几个馒头,唯一的热菜是豆腐汤。“这些,是今晚的大餐?”
    弈很得意:“如何?今晚的菜肯定爽口。”
    我哭笑不得:“原来你就只会做凉拌菜。”
    弈指指豆腐汤说:“还会煮汤。”说完有点紧张:“子琦,你不喜欢吃?”
    我很不想给他面子。看在他这么勤劳的份上,我说:“下次我做给你吃吧,让你知道什么叫大餐。”
    弈很开心,殷勤地递过一个馒头:“你应当满足,我还是头一回下厨给女人做饭。”
    我点头,是,他没说错,我不仅是满足,而且惶恐,受宠若惊。感动于他的温柔,又害怕他起什么坏心,动歪点子,我心有余悸。
    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况且,他不是我印象中的展云弈。
    我边吃边问他:“你每天早晚报到,周末约会我,你真的不忙?”
    他抱怨:“忙啊,怎会不忙。每次送完你我都是飞车而回,去公司或在家处理公务。”
    我连忙说:“那你不用来了,这样多不好。”
    弈笑嘻嘻地问我:“子琦,你会心疼吗?要是你心疼,再忙也值。”
    “展云弈,你皮厚是改不了啦。”我板着脸说。
    不能否认,这些日子我心里总是甜蜜。真希望能这样一直过下去。突然想开他的玩笑,我把笑容一敛,正经地说:“你在勾引别人的媳妇儿。”
    弈气结,眉一扬说:“别和我说那些道德规范良心不安第三者之类的话,我不理那些!勾引,哼,我现在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勾引。”说话间已走到我身边。
    我笑着讨饶:“你说过要我心甘情愿的,这么快就说话不算话?”
    弈说:“谁叫你成天把宁清挂嘴边儿的?在太湖还当我面亲热!”弈说着脸就沉了下去。
    我赶紧撒娇:“我吃醋嘛,谁叫你和那青春可人的小演员成天腻在一起的。我俩扯平。”弈一呆,不讲理地说:“我可没当你面吻她,哼!”说着做出一副要吻回来的架势。
    我推开他,笑意盈盈:“弈,我们可不可以一直这样?不生气不吵架?”
    “子琦,许久没有见你这样开心。”
    我伸手环住他的颈,主动吻他。
    弈叹息:“原来你这么容易满足。”
    他抱着我,他的怀抱很暖。听他轻声对我说往事:“子琦,我母亲是外室,我来苏河的时候她过世了,展家并不认我,你妈妈的表姐是我的保姆,我是逃难一样来到你家。你成天腻着我,跟小尾巴似的甩都甩不掉。你妈妈待我好,镇上的人也是,我从来没有这样感觉过温暖。第一眼看到你时,你眼睛黑乌乌的打量我,灵活得很。我很好奇世界上真的有这么纯净的眼神。我真是舍不得让你哭。子琦,你原谅我,我要为母亲争回她应得的名分。我给自己压力,也忍不住给你压力了。每每见到你自由散漫,对别的男人没有半点戒心就着急。你离开我,对我说再见,我特别恨你,你抢走了我最珍贵的东西。你怎么老是长不大,老是这么任性?”
    我抬头看他:“弈,是你先凶我的。你要求太多,我适应不了。”
    弈叹气:“是啊,那时候我进云天,太忙,顾不上你,又怕你总在外面疯,会看上哪家小子不要我了。”
    我展颜一笑:“怎么会?”
    “你走后,我想了许久,我答应过母亲要在展家有一席之地,我忙了四年,让你玩了四年。结果,子琦,你真让我伤心,你怕我,四年过去了,你还是怕我。我伤害你这么深么?”
    夜色里听弈温柔地对我说话,我的心为之牵动,柔情四溢。我抬手摸他的脸,摸他的额头,想抚平隐约间的那丝忧伤。
    弈握住我的手放在下巴上磨蹭,他的胡须刺得我痒,我咯咯地笑起来。
    “子琦,我再见着你,就不舍得再放了。你总是不听话,总是和我对着干。你想着法子折磨我。我就走了一天,你就可以隔天举行婚礼。我不是不能带走你,我只是怕你会比以前走得更干脆,让我再也找不着你。”
    弈的声音慢慢低落“宁清居然会在这当口想出这样一个法子,他也是个狠角儿,瞧准了你怕我,怕再过从前的日子要你嫁他,而你,居然同意。子琦,你宁可嫁一个你不爱的人,也不愿意和我在一起。我真是气得不行,我要你自己回来。你这么善良,哪能见着不管?你果然回来了。我却不知道自己是高兴还是伤心,你不是为了我而回来。可是,我还是高兴。我尽可能快地处理好事情赶回来。你说总得心甘情愿地嫁我,我有一刻轻松,我并不想你勉强,不想你不高兴。子琦,我们从头来过可好?”
    弈的声音真的好听。我从没听到过这么好听的声音。就像在苏河时,山上玩累了,他背我下山,一路给我说故事的声音,我放松身体,慢慢在他怀里睡去。
    我请了两天假,合着周末有四天时间。弈说他正好有空,我们去泰山玩。
    我很兴奋。我没有再提宁家的事情。难得和弈这么融洽,我舍不得提宁清打破这份恬美。我想放开心情与弈好好地待在一起。
    这么多年没有和弈在一起,我比他还不舍这趟旅行。从山脚开始,每一处石碑石刻我都站过去拍照。
    我对弈说:“这些照片是活动的,连起来就能想起我们的行程。”
    弈笑着配合。
    他本来提议坐缆车,我不肯,要亲自去走十八盘。可一会儿我就累得不行。弈苦笑着说:“你何苦呢?”
    我昂头挺胸:“不苦,实在累了,你背。”
    “我才不呢,你想得美。”弈骄傲地拒绝。
    “那我现在就不走了。”我一屁股坐下,一半耍赖一半是真累了。
    弈认命地蹲下:“上来,这么大人了,我不怕丢脸,我怕别的游客笑你。”
    我呵呵笑着跳上他的背,搂紧他的脖子:“就一会儿,我想你背我。”
    他的背很宽,让我想起苏河的时候。十八盘从上往下看很陡,此时趴在他背上,我没有半点恐惧。
    我们在南天门的山崖上看日落,雾气从身边升起,光线暗下来,他的眼睛却闪闪发光,像是这黑色天幕里最明亮的一颗星星。
    天上的星星真多啊。据说九月秋分的时候在泰山山顶能看完南半球所有的星座。此时已过了秋分,但星星依然满天闪耀。
    我只认得北斗七星,水勺一样的,瞧得清清楚楚。突然就感慨:“弈,妈妈要是在会有多好。她一定会缝件真正的嫁衣给我。”
    弈笑着说:“你怎么知道她没有。没准儿早给你备下了,只是没告诉你。”
    我摇头:“你又逗我。不过,有那件绣花衣裳我也很满足。弈,我很想念妈妈,想在苏河的时候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
    弈搂紧我:“有妈妈,子琦,还有我。”
    我靠近他,弈轻轻地吻我的头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气宁清。钻着缝子来娶你不说,你以为我真不知道你在太湖是怎么落的水?我看着宁清强吻你,你推开他没站稳才失足掉下去。这样的男人有什么好让你一直维护他?敢这样对你,我对付他是理所当然。”
    他都瞧在眼里的吗?我还是欠宁清,就冲他大张旗鼓娶我的那份心,我也欠他。
    “我去医院就想带走你。你苍白着脸睡在病床上,宁清对我说,他是在吃醋,我理解,有哪个做丈夫的会不吃醋?我知道你一直想过安安宁宁的日子,宁清对我说,展云弈,你害得子琦每晚做噩梦。我差点和他打起来。”
    弈说的是真的吗?我想起在那时隐约听见的争吵声。
    “从无锡回来我就着手收购宁氏。我想把股份给你做嫁妆。如果你真的选择他,和他在一起开开心心,我放手就是。如果他对你不好,宁氏就不得安宁。”弈说。
    可是,宁清说的不是这样,我脑子乱成一团。只听弈说:“子琦,他让你感动是么?对你好,你为他回来。”
    我望着弈,终于告诉他:“我在法律上不是宁清的妻子。当时不过是订了个协议,我害怕过以前的日子,成天和你吵,成天哭成天不开心。宁清帮我弄了个婚礼。我欠他的。你却要报复他,我只能来求你放手。”
    弈身体颤动,突然吻住了我。我温柔地回应着他。我想,我终于可以和他在一起。
    我还记得,弈当时咬牙切齿地对我说:“你真是个磨人的妖精!”
    假期没有过完,弈接到公司电话要赶回去。突然的事情中断了行程。回到b市后他马不停蹄去英国。我答应等他回来。可是,没等到他,却等来了宁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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