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皇帝给的恩典,落在旁人眼中便是要易储的信号,便连统领三千屯兵亦是,各处宫门共有三万屯兵,屯兵又关乎宫城安危,从不轻易交权出去。
    在太子之前最先焦急的必会是郑氏大淮房。
    皇帝的这盘局,已经开始了。
    手心被他挠着,却是心间在搔痒。
    宝因垂眸去瞧男子手中的书,只隐隐看到句“抱元守一,至度神仙,子未能守,但坐荣官”,这似是论成道之法的。
    随着瞧了几句,心倒也是静了。
    瞧着旁边榻几上开始微微闪烁的光亮,她将手抽离,转身下了脚踏,走去西壁高几前,寻了个陶罐和铜匙,舀了勺鱼脂在铜灯盛油的大肚内。
    没一会儿,屋内便亮堂了许多。
    *
    李风从长生殿出来,又被皇帝遣去了郑贵妃殿中,说什么他摔断腿后,贵妃日夜担忧,该去报一声平安。
    若真担忧,何必给皇帝吹耳旁风,嘴上说他身为亲王,应为帝王分忧,不该赋闲在家,心里却是打得别的算盘。
    迈入殿内,跛着脚的李风还未开口,郑贵妃瞧见儿子的模样,先落了泪:“我是郑氏的女儿,三哥恨我吧。”
    她和郑洵善都不曾想到郑彧和李毓竟这么快便敢下手。
    “我不恨阿姨,只是阿姨也勿要指望能有母子温情罢了,说到底你我也算不得是母子,不过借你肚皮来这世上一遭。”李风淡漠非常,这腿虽好不全,可只要慢些走路,与寻常无异,他却无怨怼,“改日我便会上书回洛阳去。”
    郑贵妃抹去眼泪,只说:“官家如此不喜太子,贤淑妃又记恨太子咬她之仇,倘真让七大王来日继了位,又怎会放过太子?”
    众人不知,她却知道,三哥与太子乃至亲手足。
    太子愿为这个弟弟放血治病。
    三哥曾也是皇帝所爱的儿子,只是不顾劝阻的为太子说话才被贬斥去了洛阳。
    许多时候她都怀疑这个儿子怕真是从哀献皇后腹中出来的。
    李风摩挲着指腹,忽笑道。
    “你们要争便去争,扯大哥做什么?”
    *
    睡过一夜,精神好了些的宝因倚在小几上,手里握着卷起来的书,却是半个字都瞧不进去,直打着哈欠。
    直到侍奉洗漱的侍女送水进来,她用热帕净过面,拿青盐漱完口,才稍稍好了些。
    玉藻瞧见直笑道:“这才刚起,大奶奶怎么就犯困了?”
    宝因想起已去了官署的男子,笑而不答,吩咐起别的事来:“叫李阿婆去跨院等我,待会我给太太请完安便过去。”
    欸了声后,玉藻便拿了昨夜的药碗出去。
    就这么一会儿说话的功夫,乳母也正好带着兕姐儿来了正屋。
    宝因刚漱口净面,本想等梳妆好再去抱,谁知兕姐儿已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在瞧她,难以抵挡的她只好先伸手去抱,随后便有一只小手来扯她胸前寝衣。
    她皱起眉来,抬头问乳母:“今日还没喂过?”
    “喂过了的,只是吃得少。”乳母连忙应答,脑子里那根筋转过几道后,又笑道,“怕是大娘子想大奶奶了才会如此。”
    话音刚落地,兕姐儿便因吃不到奶直接张嘴哭起来,小手还攥扯着衣物。
    宝因只好去榻边解开衣衫喂她,瞧着她立即便不哭,还吃得香甜,满是无奈的用指腹轻轻摸过孩子鼻头,哑然一笑:“你哪是想我了?”
    被摸鼻头的兕姐儿咯咯笑起来。
    乳母和屋内的侍女也不禁跟着咧嘴。
    等喂完兕姐儿,宝因唤来侍女穿好裙袄,往腕上拢金镯时,垂眸思量了几番,偏头仔细叮嘱着乳母:“若是有人来微明院要带走兕姐儿,你必须先差人来问过我才可。”
    乳母略显为难的问道:“若是太太...”
    “府内做主的是我,兕姐儿的母亲也是我。”宝因出了屋,冷眼看着先出来一步,此时正站在廊下的乳母,“在这府内,我能保得住你,旁人却未必能从我手里保下你。”
    想起吴陪房的事,乳母立马低头弯腰应是。
    宝因便也转身往右侧的抄手游廊走去,转过个弯,又走过一段,便到了院门,她左手扶着门,右手提起棉裙,迈过门槛,下了台阶,直往福梅院去请安。
    可到了院里,还不曾走近正屋,立马就有个侍女走来,行过礼后,朝她轻轻摇了个头,面露难色的说道:“大奶奶,太太还在念经,不叫人打搅,只说若您来,还得请您等会儿。”
    郗氏回来后,仍还是原先的那些侍女婆子在这儿服侍。
    宝因瞧出,这个是郗氏身边的桃寿。
    人是有善念的,也知好坏,当年吴陪房的事也是尽心劝了自己主子。
    瞧着桃寿左右为难的模样,她偏头望了眼开着门的正屋,弯起个浅笑:“无碍,我等等便是。”
    桃寿想了会儿,眼前这位到底才是府内管事的,太太是主子,又是姑氏,她不过是个侍奉人的,纠结一番,还是去给女子拿了绣墩来坐。
    快两刻过去,郗氏终于念完经,随后又喊人服侍用食,吃完后,慢吞吞的漱完口才喊人来见。
    宝因起身,不再与桃寿说笑,缓缓上阶入内,朝主位的妇人奉上茶:“母亲昨夜睡得可好?”
    “自己府内,睡得自然是比那寺里好。”郗氏捱了半瞬,方接过茶,张嘴吹散了些热气后,低头喝了口,始终未开口让女子坐下之类的话,随后似笑非笑的说道,“你管着一大家子,大事小事都要你来办,难为你还记得来请安,虽本是应该免去的,但想着你能每日来陪陪我说说话便也是好的。”
    宝因垂眼,自个走去在一旁的玫瑰圈椅坐下,从容笑道:“每日晨昏定省本就是我应当的。”
    郗氏放下茶盏,发出不小动静:“兕姐儿可来了?”
    “我来时,刚吃奶睡下了。”宝因抬头,坦然与妇人对视,说得进退有度,“母亲若是想见,午后我叫乳母抱来,只是没一会儿便又要哭奶喝。”
    郗氏静默许久都没说话,脸上算不得好看,之后断断续续说上没几句就称自己累了。
    宝因起身万福,出了福梅院,绕过种有莲花的那泊湖,再走过几道垂花门和穿堂及抄手游廊,便也到了跨院。
    等在这里的李婆子瞧见女子,赶忙笑着迎上来,并递过能拿去支出通宝银两的对牌:“铆二爷成婚那日要用的东西,我都按照大奶奶嘱咐的,不同种类的都各吩咐了人去采办,倒是真比以往快了许多。”
    宝因微垂颈,提起裙袄,抬脚上了几阶,迈过门槛后,拿过对牌握在手里,听着李婆子的话,不禁笑道:“往年我还在家时,我娘家太太操办这些便是如此吩咐下去的,我不过是有样学样罢了。”
    这几日她病着,只交代了大概下去,具体的便让李婆子去代自己办了。
    仆妇只要想夸,那便是怎么也寻到地方夸的:“那也是大奶奶聪慧,若换成我怕是早记不得这些了。”
    宝因付诸一笑,径直进了隔扇门大开的厅内,这里放置的都是些后日亲迎要用的礼器,马虎不得。
    在扫了眼后,她肃然问道:“东西可都全了?”
    李婆子也立马正经起来,变得老实可靠,话也不曾说满,而是先给自己留了余地:“我是按照礼单去办的,不过还是得大奶奶先瞧过,若是有缺的,再行去采买也定是还来得及的。”
    宝因颔首,走过去清点时,顺手将对牌放置在旁边高几上,随后每样都仔细的瞧过。
    当日寝门外,鼎中要盛放的一只去蹄豚,各一对的肺脊、祭肺,十四尾鱼,除去尾骨的一对腊兔,用来煮汤的肉,醯酱、肉酱、黎稷,还有酒樽、酒爵以及酒勺等礼器。
    半刻后,她瞧也不瞧的便往旁边伸过去手,李婆子立马领会过来,递上账目。
    女子指尖缓缓划过那些进项的记账,同时又兼顾着朝眼前这些器物扫去视线。
    待核对好后,宝因合上账本,想起更重要的事来:“亲迎那日要一同送去袁府的布帛和鹿皮可都准备好了?”
    见自己的差事得了女子认可,李婆子松下口气,转瞬又换上笑脸:“因为都是当日要用的,我担心放到别处找不到,又怕和这些混在一起沾了味去,所以差人放在了隔间。”
    随后亲自引主子前去察看。
    绕过十二折的云母屏,只见案桌上摆着几个漆盘,上头各盖了巾帕遮尘,李婆子先一步去掀开来。
    漆盘中放置着黑、红两色的布帛各五匹以及两张鹿皮。
    宝因粗略看过几眼,似是还有担忧,亲自上前一匹匹的仔细检查过布帛与鹿皮,见毫无勾丝破损之类的问题才放下心来。
    如此折腾一番后,便已快到辰时了。
    微明院那边,玉藻也急着寻来跨院喊女子回去用早食。
    正要离开时,宝因被屋中的玻璃屏风闪到,她抬手拿丝帕遮着眼,脑中也忽闪过什么,握着丝帕的手缓缓垂下,往回走了几步,立在漆盘前,思忖着拿起张鹿皮,细细摸向那白色梅点处。
    李婆子不由得紧张起来:“大奶奶,可是鹿皮有问题?”
    宝因闻言,只是浅浅一笑,不置一言,随后拿着鹿皮徐步去到门口,放在日光下瞧,终于瞧到有一处梅点的颜色不同其他,因她双手常年养护,指腹无茧,故而一摸便能感觉到上头有着不太明显的针脚,刚好绕成一小圈。
    她五指渐渐收拢,眸中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面有愠怒。
    “鹿皮都经过哪些人的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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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70章 东府
    李婆子被这话问得一愣, 有些不明其因。
    宝因轻吐出口气,神色很快便恢复如常,卸掉了些手上的力气,松开这鹿皮, 垂眸瞧着被自己拢皱的地方, 指腹不急不缓的抚平, 唇瓣隐隐带着几缕笑意。
    转瞬。
    她抬头, 扫过去,顺手将鹿皮递给站在一旁的玉藻, 于揉碎的日光之下,女子杏眸却渐渐冷了下来, 再不见往日对眼前这仆妇的仁爱与尊崇:“难不成阿婆是要林府送张被烧过的鹿皮去惹人耻笑?”
    这话一出, 最先有反应的是双手从女子那儿接过鹿皮的玉藻, 她曾在谢府时,女红针线之类在侍女中也是能排得上名的,闻言便立即低头仔细观察起来。
    女子忽如其来的冷淡, 让李婆子也早已慌了, 心中更多的则是不知所措。
    宝因冷冷的瞧了仆妇一眼, 转身走回厅内,踱步至玫瑰椅前, 缓缓坐下, 眸光仍叫人颤栗。
    玉藻看了许久,始终看不出什么门道,最后学着自家大奶奶那样, 举到日头底下去, 没一会儿, 便惊呼出声。
    她也知道因着女儿的事, 李婆子是真把女子当成了心尖上相待的恩人,这突然的诘问,必让婆子心里不好受,可世上的人太多,事也太多,在女子心中,每个人每件事都是要比这仆妇重要的。
    玉藻下意识叹了口气,好心说道:“阿婆,这处梅点的皮是拿了极细的鱼线另补上去的,补的皮也是别的相似的皮,看着一模一样,可一对比,色儿还是比纯正的鹿皮淡了些。”
    李婆子听到话音,脑袋嗡嗡直响,不停地回想着近些时日的事,想纠到是哪里出了差错,但思来想去,并无任何一处是错了的。
    两家姻亲之事,向来是最重要的,尤其是这纳币,挣得是家族脸面。
    曾有世族娶亲,因当时鹿皮难得,便东拼西凑,寻来技艺高超的匠人缝制了张送去,事情败露后,便成了世家的笑柄。
    最后婚事退了,那世家子的大人也没了颜面,自请调离建邺,一府的人都跟着搬去了。
    因而这些日子,自己更是半点都不敢松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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