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就如同樱花的花期一般短暂,极盛之后便是衰颓。凋零的樱花随着五月的梅雨和学生匆忙的脚步,在道路上留下一片斑斕的泥泞。
    季节转变让空气中盘旋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叠加上海水独特的气息,混杂在木质的校园成为一种难以详述的气味。放学后学生三三两两离开学校,五顏六色的伞花被阴雨铺上一层灰阶。
    江语凝坐在教室里,听着格外清晰的海潮以及皮鞋踩在老旧木板的吱哑声,思绪已然随着凋落的花瓣留下残破的枝微末节。她叹了口气,恰巧张逸光经过她的身边,抽走她一直放在桌上,那让她苦恼的罪魁祸首。
    「你还没有想好哦?今天是交选组单的最后一天?」他看着那张涂涂改改却又空白的白纸一眼,看向她的眼神带点狐疑。
    江语凝摇头,「人生怎么能那么轻易被分成三条路啊。」她抱怨。
    张逸光看着她沮丧的模样思忖了下,面无表情地开口:「我也觉得很荒唐,到底有谁可以在十几岁的时候就决定往后的人生要走哪一条路?难道都不会后悔?
    「我的爸妈都是医生,他们也希望我可以和他们一样。不过他们在我喜欢音乐那边已经退让了,所以我前方的道路已经被决定。但你不一样,你可以选择要要往哪里去。」
    张逸光边说,边扬起一个彷彿能够驱散阴雨的笑容。他把选组单推到江语凝面前:「我觉得你一直都听得见自己的声音,只是选择忽略而已。你知道该怎么做的,哪一条路的尽头有光你就往那边跑过去吧。」
    过去那些刻意被弃置在脑海深沉之处的回忆翻涌而至。她喜欢的、她爱的、她想追求的,那个被忽视的小女孩拉着江语凝的手,告诉她你明明都知道的啊。
    她提笔、写下,然后把选组单紧紧捏在手心。谢谢你。江语凝对他说,揹起书包便往教务处跑去,彷彿她现在就踏在奔赴而至的道路上、脚下堆叠的足印就是证明。
    她想去有她在的远方。
    离开教务处的江语凝很用力地深呼吸,彷彿要把世界的潮湿都灌入自己体内,心中却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连脚步都轻快了起来。
    她在转角遇见早先已经离开教室的李宸海,江语凝原先想打招呼,只见她侷促不安地左顾右盼,甚至连江语凝都没看见便踩着略显仓皇地脚步往校舍偏僻的地方走去。
    一股莫名的不安油然而生,她分神思索后还是决定跟上她。
    李宸海站在西侧大楼的楼梯转角,平时那里鲜少人烟。她频频往楼梯转角张望,像是等着谁似的。江语凝放轻脚步站在她的身后。
    「小海。」低沉却带磁性的嗓音用力撞击了她的心脏。江语凝小心翼翼地探眼,楼梯转角一个頎长的身影从容地靠近。耳边黑发遮去她的侧顏,但江语凝透过制服上的三槓和名字知道学姊的名字叫做顏苡莫。
    「苡莫学姊。」李宸海的声音很虚浮,白色的衬衫在她的指尖发皱。听见她的叫唤顏苡莫轻轻笑了。
    「好生疏。」她们的距离随着她的步伐逐渐缩短,右手抚上她半边侧脸,像是在端详艺术品般摩娑过她的眼角,最后低头朝她靠近。
    江语凝突然觉得无法呼吸,刚才吸进体内的潮湿彷彿要在她的眼眶凝成理当冰冷,却是温热的雨水。在她看见李宸海伸手抓住顏苡莫的衣角时,有什么随着她收紧的手心被捏碎了。
    半晌顏苡莫从她的唇离开。「要放弃了吗?」深沉的瞳眸里匯集了所有晦暗不明的情绪,她看着李宸海坚毅的眼神,连笑容都懒得偽装,「还是是因为——」顏苡莫慢条斯理地侧过眼神,玩味十足地把目光放在江语凝身上:「她?」
    李宸海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对上江语凝的平板的视线后眼底立刻浮上一层水雾,但她迟迟没有开口。
    江语凝闭上眼、转身、拔腿就跑,如同那天在悬崖想起张牙舞爪的他那样,她像是卸甲逃离战役的弃兵,满身狼狈。她没有撑伞,就只是在雨里不断地跑、不断地跑,雨水打进眼睛遮蔽视线她也继续跑、皮鞋长袜磨得脚心发疼也继续跑、张口吸不到氧气了,她也只能继续跑。
    用力关上门的那一剎那,所有曾经忽视的苦痛都在此刻放大再放大,彷彿她现在就置身在浪潮暗涌的无边大海,下一刻就会被捲入深渊,就连求救也没有声音。江语凝沿着门板跪坐下来,用尽此生最大的力气哭嚎尖叫,她紧紧抱着自己,以为这么做就可以把侵占她灵魂的怪物杀死。
    她想起很多。她想起曾经唯一信赖的那个人、她想起他们相互依偎在一起时的体温、她想起她看着他痛苦时等量的难受、她想起他奋不顾身的模样。他离开后,好像某一部份的心脏也跟着他在那个雨夜成了灰烬。她告诉自己,一定要把那部分的灵魂埋葬,因为那是不被父母、社会甚至是她自己接受的。
    可是遇见李宸海以后,江语凝以为已经结痂的祕密却硬生生地从伤口被用力剜了出来,疼痛而鲜明,随时都在提醒她,她终究无法成为被接纳的自己。
    而那个秘密,是她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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