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亮东方意风便离开了。
    崔可居醒来时,只有自己一个人,恍惚间他以为,前晚的事是他作梦呢。直到喜宝抱着小花猫大呼小叫地问他,昨儿个夜里不睡觉是和谁说话呢?他才相信不是自己在作梦,而是英王爷真的来过。
    崔可居老实地说是英王爷,换来喜宝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再见面,就是大婚那天了。
    纳徵的时候,英王爷亲自来下聘,照理说,崔可居应该也得出面接待。但考量他的情况特殊,崔府并没有让他现身。
    英王爷表示理解,崔可居落得轻松。
    但是,崔可居--用喜宝的原话--逃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纳徵他可以不出现,亲迎那天他怎么也避不了。
    亲迎之日订在十月十五日,天气凉爽又不致于过冷,即使穿着厚重的礼服也不会感到闷热。
    当天一大清早,崔可居便被叫醒洗潄着装,他瞇瞇瞪瞪地任由穿着红衣的媒婆喜娘摆弄。
    虽然知道「嫁人」这事没转寰馀地,虽然英王爷也没有他想像中那般可怕,然而,事到临头,他依然很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一点也不想面对。
    当然,躲是没法躲的,前晚他躺在床榻上辗转难眠,枕头边的小花猫完全不受他影响,四脚朝天地呼呼大睡。令他好生羡慕。
    什么时候睡着的,他也不清楚。好像眼睛才瞇上,就有人大声地喊他,并且粗鲁地将他从床上拉起来,一边说着吉祥话一边帮他换衣梳头。
    小花猫被吓得炸成小毛球,早逃蹿到外面去了。
    经过一番折腾,他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英王爷迎亲的队伍便来了。
    盖上喜帕的崔可居被一群陌生的女子簇拥着出自己的院落,踏出院子门时,他忍不住掀起红布一角看了一眼庇护自己十七年的地方,心中伤感,这一出门,怕是再也没机会回来了。
    媒人装扮的妇女推了他一把,催促道:「七少爷,走吧,别误了吉时!」
    崔可居在拜别父母时,他想着的是已逝多年的娘亲,心里更加难过了。
    他的难过没维持多久,一连串他不懂的仪式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加上他醒来后滴水未沾,更枉论吃的了,他头晕脑胀,又是饿又是渴地像个傀儡似地随着媒人指挥,浑浑噩噩走完整个流程。
    坐在轿子里,他被晃得七荤八素的,幸好没吃东西,不然说不定会吐出来。
    轿子停了下来,轿门咚的响了一声,门帘被掀开,一双大手伸进来,然后是东方意风压低的声音,「饿不饿?」
    崔可居饿得都要哭出来了,他可怜兮兮地说:「好饿。」
    东方意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花生糖,放在他手里,「吃吧,要下轿了。」
    果然有人声催促道:「请王爷扶王妃下轿!」
    崔可居赶紧将得来不易的花生糖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将手递给东方意风。东方意风握住他的手,将他拉出花轿。
    没人知道,一路被拉着踩火盆、拜天地、拜高堂--自然不是皇帝亲临,而是请陆勉上座--和对拜时,藏在盖头下的崔可居专心一意地咬着花生糖,含在嘴里捨不得嚥下。
    好不容易,终于进洞房了,东方意风虽然贵为王爷,但是在这种喜庆的场合上,他也不得不出去敬酒走个过场。
    东方意风出去前,趁跟在他们身边的媒婆和喜娘们没注意,又塞了块花生糖到崔可居手里。
    媒婆和喜娘们说了一些吉祥话也退出喜房,被妆点得喜气洋洋的卧房里,只剩下崔可居一个人。
    这时,他才双手捧着花生糖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崔可居一边吃,一边在心里想,成个亲真是太受罪了。
    同样觉得受罪的,还有在外头敬酒的英王爷。
    王爷大婚,摆酒席是免不了,纵使英王爷兇名在外,除了和他称兄道弟的朋友们,想沾点光客人仍是络绎不绝,坐满十几张大圆桌。
    东方意风冷脸耐着性子逐桌敬酒,和他亲近的损友们,逮着机会拼命灌他,大有不醉不方休的势头--英王爷是谁?可是又横又兇的主,平时可没这等机会,几个人磨拳擦掌地劝他酒,非得喝倒他不行!然后,再去闹个洞房!
    想是这么想,但是实际执行起来,差得远了。
    东方意风号称千杯不醉,事实上,他也是千杯不醉。他冷眼瞪着喝趴下的损友们,交待陆勉叫几个下人把他们扔出王府后,踩着稳健的步伐向卧室走去。
    陆勉自然不可能真叫人扔他们出王府,这些人皆为达官显要,轻易得罪不起。他大徒弟不懂得做人,只能靠他这个老师父操心了。
    他着手安排下人将这些公子哥们好好地送回自家府邸,又吩付下去整理王府后,拎着壶好酒,跳上距离新房最远的屋顶,打算好好犒赏了却一椿心事的自己。
    陆勉抿了一口陈年女儿红,对着明亮的月娘轻声说道:「阿风那浑小子终于是成家了,我算是不负你所托,将来若是地下相见,我可无愧于你啦。」
    夜风袭来,树叶发出沙沙声,彷彿在应和陆勉的自说自话,恍惚间,陆勉耳边响起令他甚是怀念的笑声。
    陆勉想,他肯定是醉了才会听到她的笑声。
    他闭着眼独自沉醉在听闻故人笑声的美好气氛,偏偏有不识相的间杂人等硬是要来凑热闹。
    几个人影刷刷刷地跳上屋簷,正是带伤休沐的暗卫十一到十四。
    他们人手各一盘菜,嘻皮笑脸地齐声道:「陆总管,来来来,喝酒当要配好菜!」
    陆勉睁开眼,没好气地说:「你们几个兔崽子惦记我手里的酒很久了,不要以为老夫不知道!」
    被拆穿的四人也不害臊,特别狗腿的地从怀里掏出碗筷,替陆勉挟满一碗的下酒茶,捧到他鼻子下,笑得十分讨好。
    陆勉一看,全是他爱吃的,嗤笑一声,「真是有备而来啊!」
    四个人异口同声说:「那是当然,来尝尝滷牛肉/滷鸭翅/醋醃萝卜/五香鱼乾花生米!」
    这边热热闹闹地开吃,另一头倒是显得冷冷清清,有些寂寥。
    至少,独自待在房里的崔可居已经打过好几盹了。
    他打着呵欠,不晓得到底什么时辰,只觉又睏又饿又渴--那小块花生糖一点也不顶饿,并且有越吃越饿的趋势。
    外间的门响了一声,崔可居精神一振,试探地喊出声:「王爷?」
    随着靠近的脚步声是东方意风的简单回应:「嗯。」
    然后,崔可居看到一双大脚停在他身前,接着一柄色泽上选的玉如意挑起红色的喜帕。
    崔可居的视线随着玉如意移动,盖头被完全掀开时,东方意风俊美无涛的脸孔出现在他眼前,不知道为什么,在东方意风专注的眼神之下,他莫名地感到面上一热。
    东方意风没注意到崔可居的异状,他放下玉如意和红盖头,对崔可居说:「饿了一整天,早点吃完早点休息。
    崔可居坐了太久,起身时没站稳地往前倒,东方意风眼明手快地扶了他一把,顺便念了他一句:「小心点!」
    两人靠得近了,崔可居才闻到东方意风身上浓浓的酒味,原本要替自己辩护的话,出了口变成关心:「王爷喝了这么多酒啊?身体不要紧吗?」
    「无碍,一点小酒,还喝不倒本王。」东方意风按着崔可居坐在椅子上,「你不是饿了一天,快点吃吃,早些休息。」
    桌上放着几道小食,当然还有重要的合巹酒。两人姿势彆扭地喝完合巹酒,主要是崔可居感到一丝丝的彆扭,反观东方意风是完全不受影响,喝完合巹酒,他态度自然地吃起桌上的食物。
    崔可居见状也举筷跟进,怕吃得慢了要饿肚子睡觉!
    东方意风在外面光喝酒,也没到几口正经饭菜,此时也是真饿了,专心地和崔可居抢食起来。一时之间,布置得非常喜庆的新房里,只闻进食的声音,再无其他。
    经过一阵风捲残云,桌上的食物被吃得精光,崔可居还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东方意风让着崔可居,导致自己只吃了个七八分饱,听见崔可居打嗝,怕他积食,叫他在房里绕着走几圈。
    「要走多久啊?」崔可居问。
    东方意风想也没想地回说:「走到我从浴间出来为止。」他打算去洗洗,身上的酒臭味他自个儿都有些受不了。
    崔可居摸着鼓出来的小肚子讨价还价,「三圈可够了吧?你的房间这么大呢!」双手比划了个大圆。
    东方意风挑眉重复道:「三圈?」
    崔可居点点头。
    「好,现在你去绕着王府走三圈。」东方意风说。
    崔可居捂嘴,表示他刚刚啥都没说。
    东方意风冷哼一声,「那你可以开始在屋子走了。」说完逕自离开内间,从外间的另一扇门去浴间。
    崔可居是个老实的孩子,认命地在内间外间走来走来去--也是因为他撑得很,不走走消消食大概也会睡不好。
    他走得呵欠连连,都算不清自己绕了多少圈了,东方意风才带着一身水气回房。
    崔可居邀功似地对东方意风说:「我走了好多圈呢,都流汗了!」
    东方意风看了看,开口的第一句不是夸奖崔可居,而是,「你笨不笨啊?干嘛还穿着喜服,不嫌热吗?」
    崔可居没听见预设中想听的话,气得一屁股坐到床上去,说:「不走了,我好累!想睡觉!」
    东方意风不知道莫名其妙的,崔可居是在生哪门子的气,只当崔可居累过头在闹脾气,他不以为地指了指床右侧的屏风道:「都累了一天,早点休息,你将喜服脱下来,那里应该备有乾净的中衣,你换上,想要方便的话,后面有个门打开便是厕间。」
    崔可居捏着手指跳下床,往屏风走去。
    屏风后的矮柜上不只有乾净的里衣,还有一盆温热的水供人洗漱,他先是去厕间解手,回来时换衣服才猛然想到,所谓洞房花烛夜是怎么回事。
    这么一想便不得了,崔可居整张脸涨得通红,他动作迟缓地换穿里衣,慢吞吞地洗漱完,然后再慢吞吞地走出屏风,最后慢吞吞地走到床边。
    东方意风侧坐在床榻外侧,他皱着眉看崔可居的慢动作,完全不知这隻小鵪鶉何时变成小蜗牛的。他不耐烦地出声催促:「磨磨蹭蹭的!你属乌龟的吗?」
    崔可居低着头,虽然不想让东方意风看出异状,但还是忍不住回嘴:「我才不是!」
    「不是就快点!本王很累了!」
    崔可居皱皱鼻子,加快动作从床脚处爬进床内侧。
    东方意风怕崔可居没爬好摔个四脚朝天,不错眼地盯着他,才发现他的脸红得不自然,又联想到他刚刚那副扭捏样,突然有点明白他在想什么了。
    他等崔可居爬进床内侧,掀开被子要鑽进去时,故意问道:「你知道洞房花烛夜得做什么吗?」
    崔可居闻言,难得动作十分迅速,他将被子拉到脸上,只露出一双大眼睛,装傻说:「王爷说什么呢?我没听清楚,我好累了,可以睡了吗?」
    他当然听得清清楚楚,也知道洞房花烛夜得做什么,大婚前好几天,他父亲便派了一个老嫲嫲教导他有关房事和该做的事先准备。他听得时候既害羞又害怕,坐立不安,巴不得原地消失。相反地,跟着他听课的喜宝倒是显得兴致勃勃,还对老嫲嫲提出了许多问题。他在一旁听得面红耳赤,感觉自己完全不认识喜宝了。
    但是,知道得做什么,并不代表他能做得到什么。现今被英王爷提出来,他只能装死。
    东方意风哼了一声,突然翻身整个人虚伏在崔可居上方,且将他俊逸的脸庞凑到崔可居面前,崔可居原本就够红的脸,又红上一层,连耳朵都红得不像话,像要滴血似的。
    「真的没听清楚我说什么?」东方意风故意压低嗓音问。
    崔可居心跳如擂,眼神游移,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含糊地回应道:「嗯啊。」
    东方意风见崔可居红通通的脸蛋只差没写上心虚两个大字,心情甚为愉悦,嘴上还是要佔点便宜,「本王对瘦巴巴的扁鵪鶉可没下嘴的兴致。」撂下话,躺回自己的床位,扬手灭了烛火,心满意足地闔眼睡了。
    崔可居再傻也听得出来东方意风的揶揄,觉得自己被嫌弃的扁鵪鶉气呼呼地转身面墙而睡,一点也不想再和坏王爷说话了。
    累极的两人很快入睡,后半夜刮起风来,崔可居畏冷地挨着东方意风,东方意风没被吵醒,睡梦中伸手直接将人抱进怀里。两人像是一对交颈而眠爱侣,在秋末冬初的深夜里,彼此依偎地熟睡着。
    =未完待续=
    突然觉得,崔可居真是个爱撒娇的孩子啊(有看出来吗?wwww
    --
    小鵪鶉和小公鸡一起上课的时候,
    老嬤嬤:………老身说到这里,有哪处不明白的吗?
    小公鸡:我我我!我要问(消音)
    瞠目结舌的小鵪鶉内心:你把宝儿藏去哪了?!
    老嬤嬤:嗯,这个问题非常好,你可以--
    小鵪鶉突然站起来。
    觉得被打断听课很不满的小公鸡:你干嘛啊?没听到嬤嬤要讲到重点了吗?
    小鵪鶉:我、我内急!
    小公鸡:内急就去净房。(挥手赶人)
    小鵪鶉带着小花猫瞬间逃跑,留下求知欲旺盛的小公鸡继续不耻下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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