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顿上东区AF项目主办大楼,方才在觥筹交错间徐之廷已经看到只有一面之缘的盛喻。
    他代表吴氏集团出席本次宴会,不巧,徐之廷早已和主办方谈妥亚洲区总代理的签约事项,这次怕要让吴氏失望而归了。
    AF项目负责人乔治面露遗憾地和盛喻耳语了一阵,他却不见失望之色,依旧和乔治相谈甚欢。徐之廷不经意间和他的视线相撞,对方微微挑眉,端着酒杯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是你?”  盛喻微微朝他举杯,小酌了一口。
    早已把徐氏的资料摸得半熟,他自然知道周懿口中的“廷哥哥”就是徐氏徐之廷。
    本次没拿下项目是他意料之中,吴承中不可能让出集团一半的话事权给一个外人,只不过是试探他到底有多大的野心罢了,自己的儿子不争气,家族内部也已无人可用,他是个闲散惯了的人,只要给他应得的利益,他不会想要更多,这符合人性的基本逻辑,吴承中不会再太过于防备他。项目虽已有定夺,他还是得把后续工作做好,不过意在论证一个态度。
    终于在正式场合会面徐之廷,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确实气宇非凡。
    徐之廷朝他略微颔首,“你好。”
    “恭喜你了。徐氏名不虚传。”  盛喻朝他笑笑,语气里是衷心的祝贺。
    “谢谢。乔治和徐氏早有合作。不过是借了些先发优势。”他淡淡道。
    乔治肯在官方公布前把消息透露给盛喻,必是对吴氏的肯定又或是有后续的合作意向,吴氏虽是在这次角力争夺中惜败,却不见得是个完全的输家。盛喻有心为吴氏谋求更多机会,吴承中自然不会无所作为。
    吴氏找他是找对人了。只是一派悠然外表下的勃勃野心,吴氏不知给不给得起呢。
    徐之廷抿了一小口酒。
    “听说吴氏今年在国内外启动了多个艺术驻地项目,恭喜。”
    吴氏的艺术驻地项目盛喻是负责人之一,本来就是艺管背景,他年底回国也是为了全权接管。
    开发赞助艺术项目是提升企业文化和形象的有效手段,吴承中是农村人发家,吴氏企业发展至今他已疲于捯饬新花样去帮持吴氏的发展,艺术驻地项目的企划案由盛喻在去年提出,今年全面落实。
    两人交谈间并未触及有关周懿的任何话题。一番寒暄过后便各自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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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暑期已经过了一周,周懿把全部时间和精力花在了她的新视觉项目中,油画画久了,她也早已想换个创作媒介。
    她的个人展还在展期中,收获了不少藏家的关注,Charles给她发了信息说是一位藏家想去参观她的工作室,便应了下来,又万分谢谢了Charles,  时间就在明天下午。
    第二天中午她特地化了一个淡妆,在工作室正搭建装置艺术的大体框架。对于工作,她是认真的,绝不允许自己以任何不专业的态度去接见藏家。
    300  ft2的小型工作室,像一个长长的走廊,正门对着一扇大窗临河,阳光可以正正好洒进来,地板有些破损,不过她并不是很在意。周边各种类似Dykes  Lumber,  Sculpture  House  Casting的材料供应商,她已经混了个脸熟。
    听到虚掩的门被推开的吱呀声,她摘下了斑驳的手套,挂起职业性的微笑走了过去。
    纽约下午的阳光和煦温暖,透过那扇窗,伴着空气里的点点尘埃,和她的目光一起停留在门前那道人影上。
    周宴宁站在门口,像是被裹了一层金色的绒毛。
    “你好,周先生。”
    周懿在他面前站定。
    画室太过安静,虽是意料之中的人,她却还是能够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周宴宁和她浅浅握了一下手后,她便很快松开。径直给他介绍起在画室中央的大型装置和自己的过往画作。
    他跟随她的脚步,没有打断,时不时抛出几个问题和她交流,就如同专业的藏家和艺术家之间的对话。
    周懿边讲述着自己过往的油画系列边在心里琢磨着他的来意,脸上仍是得体的微笑。
    “这些和你个人展上的那幅小油画是一个系列吗?”  他指着倚靠在墙上,以背面示人的油画问道。
    周懿默默把那部分刻意遮掩的油画摊开,都是些大型风景画,画面中是同一片场景。
    “是一个系列的,不过创作年份太久,藏家一般不会太感兴趣。”  她解释道。
    “这个系列叫什么名字?”  他走近了其中一幅,艺术家把画布保养的很好,画面上郁郁葱葱,并未有任何颜料干裂的痕迹。
    “无处追寻。”
    她的手抚上了画布,看着周宴宁反复翕动的双唇,似乎在猜测和咀嚼这四个字于她的意义。
    “为什么是无处追寻。”
    他紧紧地盯着她,似乎她的解释对他尤为重要。
    她安静了半秒,一把拉过椅子撑着下巴,似是陷入了某种回忆自顾自地说道,
    “这个地方,是我青春期里珍藏的一段记忆。”
    “记忆并非完全客观和准确的记录,它受到主观体验的影响。所以当人们回忆过去的经历时,会自发地重塑记忆,使其更符合他们当前的信念和感受。”
    “人可以选择记住或者遗忘。记住是一个建设记忆的过程,只能保留一部分被拿来重组,形成印象里最深刻的感知。好比我曾经在这片湖边奔跑被蚊子叮了好多包,可我选择性地忽略那些发痒发疼的部分,只记得我在奔跑时很畅快,起风时掀起一大片芦苇的气味,闷闷的草腥气….”
    她眉眼弯弯,像讲故事的人,眸子里像盛满星光点点快要溢出来。
    “人们常常在回忆和思考过去时体验到一种深沉的情感…特别是当记忆涉及到已经逝去的人…事、物时,它代表了时间的流逝和变化的不可逆性,以及对朦胧过去的怀念。”
    “那个时候的我很天真,向往更大的世界,喜欢浪漫化一切事物。总是热衷于去遗憾、去怀念记忆里没办法被延续的部分,用来构建独特的自我。”
    “记忆确实是自我历史的重要组成部分,沉溺于记忆并不能持续撰写这部微型的个人史书。过去,代表着逝去,所以无处追寻…我记忆里的这片风景和气味,那份心情,再也无法昨日重现。”
    “因为我不是过去的我了。”
    “画里的这片风景是在我并不漫长又浅薄的前半生里,最绚烂又短暂的小序章。”
    “既然无处追寻,不如不要追…”
    她抬头定定地看着他,心里虽释然却挡不住鼻头的酸涩。
    “让这部分记忆永远停留在那个时候,我想继续书写我的后半生。”
    周宴宁走到她面前蹲下,使她不必再仰着头和他说话。
    女人的半边脸隐匿在光的阴翳里,睫毛轻轻晃动像雨点一样一下一下敲打在他心上。
    他忍着想要去触碰她的心情,沉思后开口道,“很动人的解读…只是这么美的记忆不被人看到未免有些可惜。”
    “我忘记了很多事。”
    他松快地笑笑,又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不如把你的回忆卖给我。”
    “我来收藏你的这份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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