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老八十分不解的看着李乐,接着又将目光移到放在桌子上的那本“禁书”上面,想了片刻,问道:“刘明远这书,又跟你做这件事情有什么关系?”
    李乐叹了口气道:“因为新皇登基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为这位刘圣人平反。”
    朱老八问道:“那又如何?刘明远是苏林党的创始人,至尊登基之后,为刘明远平反,可以拉拢到很多苏林党人,本就是应有之意,这样一来,即便是倒了赵继善,没了北堂党,林惟中暂时也不可能一家独大,等过上几年,至尊陛下真正培养出一个新的党派来,到时候便可以与苏林党抗衡了,这有什么问题吗?”
    李乐道:“这没什么问题,有问题的不是刘明远本人,而是他的学说。刘明远之所以会被很多人私下里称呼为刘圣人,便是因为这部《思国》之论。煌煌大言十三卷,放在你我面前的这本,只是其中第一卷的一小部分,其他的被封存在大内文典库内。”
    朱老八皱眉,问道:“这书有什么特别?”
    李乐琢磨了一下措辞,道:“这书……这书在我看来没什么特别,但是前段时间新皇初看此书时,却受了惊吓,正在犹豫着要不要为刘明远平反。你先看看吧,看完之后咱们再说。”
    朱老八被他这话引出了好奇心,将书本拿起来,开始品读。
    只见上面卷首开篇写道:
    思国,思千秋之大业,家国之存续也。余著此书时,每每思及感怀,自炎黄以来几千载,吾华夏之国存亡接继不断。夏自禹始,终于桀。商自汤兴,而末于纣。周文周武,代商而有周之八百年国运。
    然则幽王之后,春秋四百年争战,五霸接替而起。又自战国时,七雄鼎力于华夏,秦之祖龙灭六国而天下平。然则,秦不过二世,天下纷纷而起。才有刘汉问鼎于社稷……
    ……本朝太祖武皇帝驱逐鞑虏,雄启于中原,亦有大商两百年之国运也。战国时稷下邹衍言有“五德终始”之说,一朝亡,而一朝代兴之,几如天之宿命。
    余以为实非宿命而言,千秋万世之王朝,或可始于大商……
    看到这里,朱老八不禁笑出了声,说道:“这位……刘圣人还真是敢说。这世上哪有千秋万世之王朝,便是在开国之初,太祖都曾对皇家子弟留有祖训:若朱家皇室不修人德,有失天和,汉家民可取而代之。”
    “知安你亦在那《三国》开篇说过,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他刘明远何德何能,敢说此朗言大话?虽然身为皇家子,老八我亦想让这天下万世之后,依旧为大商之国,依旧姓朱,可是,你我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李乐点点头,又摇摇头,道:“你继续往下看。”
    朱老八嗯了一声,接着翻入下一页。开始还好,看的津津有味,但看着看着,脸色渐渐凝重,直到最后,双目发直,脸色胀.红,那样子简直像是要吃人。
    “啪”的一声将书摔在桌子上,指着书本,全身颤抖,破口骂道:“竖子!匹夫!奸佞!狂徒,国之大贼也!这刘明远当真该诛,险误天下根本……”
    李乐任由他骂,笑眯眯的喝着茶。
    在别人看来,刘明远的论调简直就是匪夷所思,让人大为惊异,可细想之下,又觉得好有道理的样子。而对于皇室之人而言,这是在断送皇家根本,比汉之王莽不逞多让。
    但在李乐看来,却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因为刘明远的学说,有点类似于上辈子所知道的“君主立宪”以及明朝末年黄宗羲,顾炎武他们的学说。都是在讲“虚君”,君主放权内阁,拱垂而治天下。
    或者是“矮君”,君王还政于相,有仲裁之权,却不可过问细节,再非以往那般是为天下至尊,可以一言而决天下事。从“君父”的位子上退下来,只是“君王”而已。
    平民百姓,亦有发声之权。首相、次相等职位,也应当由百姓选举而出,再非皇帝一言而决,或是官员之间互选。
    总体思想,就是这样了,也难怪他这样的人,会被别人称之为“圣人”。
    等朱老八骂够之后,李乐呵呵一笑,道:“想必新皇在最初看到这些书稿之时,也不比你现在好多少。所以至尊就很为难了,到底要不要为刘明远平反,若是为他平反,会不会让他的学说流传于世?流传出去的话,会不会对整个国家造成动荡?特别是那些武林中人,读书士人,看到这样的言论之后,会不会做出危机到皇室江山的事情来?”
    朱老八气咻咻的坐下来,说道:“那就不要平反了,关乎江山社稷与安然的事情,难道这还要考虑吗?”
    李乐道:“可刘明远毕竟是冤枉的,再说要是不为刘明远平反,登基之初的政律将会十分艰难,因为如今有很多苏林党人士,或者非苏林党的官员,都在等着看新皇会怎样行事,他们可都是受过刘明远余泽的人。”
    朱老八气道:“这天下的冤枉多了,多他刘明远一个不多!刚刚的情形你也看到了。数万百姓,威逼阁臣,自行为至尊定下年号……”
    说到这里,朱老八突然醒悟过来,瞠目结舌的看着李乐。
    李乐点点头,道:“这也是我要告诉陛下的,刘明远书中所道之民众之意,听起来惊悚,看起来也让人生怖,但细细论及,并没有那么可怕。百姓,或者按刘明远的叫法为民众,其实我更喜欢称之为公民。”
    “不管是百姓也好,民众也罢,公民也行,他们大多数都是盲从的,很多人缺乏主动的判断难力,他们只会随大流而走。大流在哪?谁的声音高,谁的声音大,谁的响影力足,谁就是大流。”
    “秦末时,陈胜、吴广起义,叫了一句‘大楚兴,陈胜王’这就是大流。汉末张角之黄巾的那一句‘苍天已死,皇天当立’就是大流,前宋时王安石说的‘民不加赋而国足’,在当时的士人阶层也是大流。”
    “包括今天的那句‘至尊爷大行了,咱们去给磕个头吧’也是大流。只要将这源头抓在自己手中,刘明远的那句‘民众之声可为万古达鸣之奇韵’又何足道载?哦,对了,还要告诉老八你一件事情。”
    朱老八问道:“什么事?”
    李乐道:“‘新武’这个年号,是新皇至尊钦定,而非民众胁迫。”
    朱老八叹了口气,道:“这就是你所说的,抓住源头?引导大流,让百姓随着你的意志而走?”
    李乐摇头道:“不是我的意志,而是至尊的意志。只要善加利用,有时会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朱老八想了一会儿,又问道:“所以你觉得,应该为刘明远平反?”
    李乐点头,道:“应该,但只是平反刘明远本人,而并非将刘明远的学说散布出去。毕竟,百姓是盲从的,这种盲从只能由至尊陛下去控制,不能被其他人利用。当然,若是民智有所提高的时候,散布出去也没什么的。”
    朱老八沉思片刻,无奈叹息,道:“你今日请我到这里喝茶,该不会只想让我看这么一出大戏吧?”
    李乐笑道:“知我者,八世子也。请老八你来这里看这出大戏,就是想通过你,一五一十的把今天所听到的,看到的,都转述给英王千岁。包括我的所言所语,以及林惟中等人的动态,都要完完本本的告知英王。”
    朱老八不解,问道:“这是为何?”
    李乐叹道:“因为,英王前些日子在看完刘明远的书稿之后,虽然有先帝遗命,但却极力反对为刘明远平反,按英王千岁的意思,就算得不到苏林元老的支持,初期政令有所阻碍,那也比动摇国本强,大不了去杀,杀到他们胆寒为止。但滋事体大,所以新皇才会将我叫进宫中,商量着做出这翻局面来。”
    “再说了,到时候动刀子去杀人的是谁?还不是玄衣?玄衣是谍报组织,又不是刽子手,把这满朝文武都杀个精光,谁为至尊牧民?谁为王朝守边?天下士人,谁还敢再为一个残暴的皇帝效命?”
    “然后,到时候迫于形势,至尊便会将玄衣推出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我费了这么大劲,帮新皇至尊搞出来的玄衣,难道最后的作用就是被推出去,以谢天下?不觉得可笑吗?得不偿失啊,所以咯,杀人是解决不了问题的。那便告诉英王,刘明远其实没那么可怕,不就行了?”
    朱老八沉思着点点头。
    李乐喝了口茶,接着道:“哦,对了,也不瞒你,还有一个目的,我为何要扇动百姓,借百姓之口,喊出新皇年号,就是要给百姓们灌输一个念头:新皇的年号可是大家给定的。这会极度促涨百姓的虚荣心,到那大战之后,就算玄衣战败,福安郡王登基,也看百姓们认不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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