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枝箭矢非常致命,若是一般人,在下一个瞬间便会死在这致命一箭下。但他要袭杀的是李勿悲,尽管无声无息,尽管诡异莫测。但是李勿悲只是一个转身,伸出右手食指,箭尖便准确无误地抵在了他的指尖上。
    而在十丈之外,身穿紫黑铠甲,手拿镇天神弓的武将,却在李勿悲手指抵住箭尖的同一时间,倒地不起。若是将距离拉近,便会看到,他与先前的那两个黄衣巨汉的死状一般无二,血气枯败,全身干瘪!
    这样的事情似乎都是在阁楼内那人的预料当中,巨汉与武将刚刚身死,十多个黑幽灵便裹着黑雾从四面八方袭杀向李勿悲。十多柄沉黑死寂的铁刺突然出现时,已经到了李勿悲身前。
    但是他们的结局也已经完全注定,李勿悲的身上卷起一阵螺旋气劲,将这些黑幽灵以更快的速度吸向自己,在他们刚刚接触到李勿悲时,就立刻变成了一堆堆飞灰,风一吹,彻底消失不见。
    李勿悲的脑子里忽然想起一个词:“炮灰”。
    真正的炮灰。
    不管是携万钧巨力而来的黄衣巨汉,还是诡异莫测的武将箭手,亦或是四面八方奇袭而至的黑幽灵,都只不过是为了吸引李勿悲注意力的“炮灰”而已。
    真正的杀招却在这一刻出现!
    一柄青铜大剑在黑幽灵灰飞烟灭之时,自阁楼内飞刺而出。
    森寒,古拙,寂灭。
    剑气含而不漏,城府隐默。
    剑芒隐去光华,韬深幽静。
    直到点在李勿悲的鼻尖前一寸时,才彻底暴发开来。
    这一剑太快,快到即便是半步超凡,无间无距的李勿悲亦不能躲开。剑气太过凌利,也极为宏大。即便是传说中,燕十三那毁天灭地的第十五剑,与这一剑相比,或许还要逊色少许。
    李勿悲躲不开这一剑,也无法硬抗这无以匹敌的剑气。但李勿悲是一个习武奇才,从小到大,所有教授他武学的教师都说,他是难得一见的天才。所有的招式,他只需要看一遍便会学会,并且深得其中三味。
    所以这个时候,他既然躲不开这一剑,那么他就迅速伸出两根手指,将剑锋夹住,剑尖堪堪抵在他的鼻尖前一寸处,便再也没办法向前推进哪怕一分一毫。
    这是灵犀一指!
    陆小凤的灵犀一指,心有灵犀的一指。
    两个人在净安侯府相处几个月,闲暇时探讨武学,彼此印证。陆小凤的灵犀一指,李勿悲自然也学会了。
    灵犀一指略微的阻隔,让李勿悲在千钧一发之间,得到了闪避这绝死无生剑气的机会,微一偏头,让过剑尖。
    紧接着便是“则!”地一声剑鸣,宏大剑气自剑尖喷发,擦着李勿悲的耳迹激射而过,直接袭向他身后三十丈之外,连接而起的那一排船屋。一划而过,寂静无声。
    李勿悲的目光落在刺向他这一剑的人身上。
    这竟然是个年轻人!
    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面容俊朗,身资挺拔,皮肤白皙而细腻。剑眉星目,鼻若悬胆,唇如刀锋,五官硬朗,如刀削斧劈,棱角分明。一袭白衣胜雪,纤尘不染。
    难得的俊品人物。
    可是此刻却咬牙切齿,双目愤恨,看起来又是别样的扭曲。惊呼之声四下而起。
    有人诧然喃语道:“他……他……他竟然接住了真君这一剑!!”
    但这样的惊呼声并没有影响到此刻正在交手的两个人,李勿悲依旧面无表情,可是双目渐渐亮了起来,似乎正在为刚才这一剑感到惊叹。
    而白衣剑客却已经将牙根咬碎,双腮凸起,每一个字都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但是却完全不像是一个年轻人应该发出的那种充满朝气的声音,而是显得沧桑沉厚:“如此恳请求饶,天尊都不放过我等?”
    这话刚刚说完,便听见“哗啦”一声,李勿悲身后,先前被剑气略过的那十多间连接的船屋自中间裂开,向两边倾塌,绵延数十丈,切面光滑如镜。
    李勿悲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什么,但语言上的困难却让他的发音无比缓慢。
    所以在他还未来得及出声时,白衣剑客再次说话了:“你这一招,我在六十多年前曾经见过。叫做‘灵犀一指’。是一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所用的武功,但想必他此刻已经被天尊俘虏了吧?不然你也不可能会这一招。真是可惜……”
    李勿悲的嘴角微张,想将自己心中的疑惑说出,但是出声困难,发音太慢,连一个音节都没有发出,就被白衣剑客下面的话语再次打断:“身为剑客,本当堂堂正正与你一战,但事关宗门生死存亡,不得已只能使出先前那些卑鄙手段。如今你既然接住我这一剑,那便正大光明一战吧!”
    若是李乐在这里,一定会认为白衣剑客的废话太多。说不定还会回他两句嘴炮。但此刻面对白衣剑客的却是李勿悲,他说不出太多的话,只能微微点头,应下白衣剑客这一战。
    白衣剑客面色一肃,目光凌冽,沉声道:“仙门蓬莱长生岛,剑真君,领教阁下高招,若我死后,请阁下告知天尊,蓬莱阁,誓不言降!”
    倏忽一闪,两人再不见踪影。
    间或在半空中传来衣决破风之声,或是有点点金铁交击似的火花出现,显现于不同的方位。或是半空,或是船屋,或是甲板,或者可能就在巨船之外的深海里的一声闷响。
    阁楼之内。
    幽暗深沉。
    先前在甲板上的老道士恭敬地站在一张宽大的棉椅旁边,手中拿着一个药壶,不断地将药沫按照比例进行添加,然后摇晃搅拌均匀。
    阁楼内四五十个形形色色打扮的人都被外面的决斗吸引,只有老道士在专注地调配自己手中的药。
    “杠档”一声响,药壶里的铜钟响了。老道士停止手中的动做,然后迈上棉椅旁边的台阶,将药放在棉椅上那个如同巨人观尸体一般的老者身旁。
    这个老者全身浮肿,腰部以下已经完全消失。上肢也不过就是一个腔子连着脑袋,没有手臂。面部肿胀,将五官都完全挤在一起,一些裂开的伤口里有褐黄的脓血流出。形容极惨,却依旧在苟延残喘。
    老道士上前,用两根铁钎将老者的嘴巴撬开,干裂浮肿的嘴唇微微张大。老道士顺手拿起药壶,将里面浓稠的黑药浆子顺着口腔倒入。
    药尽倒入,老道士好像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颤抖着手,极为疲惫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
    而巨人观老者在吃过药之后片刻,便似乎已经睡着了,隐约还有鼾声传出。
    过了不长时间,巨人观老者的双目眯开一条缝隙,似乎刚刚的休憩已经完全足够。紧接着他肚腹微一颤动,震动周近空气,空旷的声音传出:“超凡,半步。”
    很显然,他说的是正在与剑真君决战的李勿悲。
    周近等人听到老者这话,都无来由松了口气。
    老道士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低声问那老者:“真君也是半步,此战谁胜?”
    巨人观老者没有言语,闭上眼睛,流下一滴泪水,这眼泪代表着绝望。
    那泪水刚刚划到耳迹时,外面的斗争已经划下句号。
    两人同时出现在阁楼正门之外。剑真君的青铜长剑以一种难以描述的姿态刺向李勿悲的后脑,距离半寸,却戛然停止。
    而李勿悲的食指指尖已经点在了剑真君的印堂穴上。
    半晌,两人静立不动。周边死一般的安寂。
    棉椅边上的老道士已经将阁楼外的场景看得清清楚楚,因为过于震惊,手中药壶不自觉掉落在地上,发出“光哒”一下响,这一声响动在这巨船之上显得格外嘹亮而空寂。但是周围的人却没有因为这声响而有所惊动。他们的目光依旧集中在阁楼门外的两个人身上。
    老道士喃喃自语,满面绝望之色:“真君也败了吗?”
    巨人观老者的脸上升起一阵狠戾的神情,硕大的肚子微微一震,空旷的声音传出:“死绝,亦不做狗!”
    这声音刚一传出,整个阁楼内的气氛为之一变。先前因为震撼而倍感绝望的空气,在老者的话音落下时,已经变成了义无反顾的气势。
    呼啦啦,除了兵器的响动之外,再没有别的声音。
    阁楼内的干尸武士,黑雾幽灵,黄巾力士,劲衣武者,彩服仙女,武将猛士,一个个死死盯着阁楼外静默的两个人,只待巨人观老者一声领下,便准备绝然反扑!
    却在这时,指点剑真君的李勿悲突然开口了,声音艰难晦涩,问道:“天尊……是谁?祂在……哪里?”
    这两个问题一出口,阁楼内众人都有种茫然不知道所措之感。事情似乎并不如他们相像中的那样。这个突然闯进来的超凡高手,好像与天尊并没有什么关系?一种莫名奇妙的感觉便在这样的气氛中萦绕,刚刚绝然赴死的气势也为之一泄。
    被李勿悲指点在额头的剑真君,原本绝望的神色因为这两个问题而变成了疑惑,不自觉问道:“难道不是天尊派你来的?”
    话已至此,原本袭绕着剑真君的杀气忽然隐没,李勿悲收回点在对方印堂穴的手指。与此同时,剑真君也立身撤剑。
    两个同样白衣的人相对而立。
    阁楼内的巨人观老者,努力睁开浮肿浑浊的双目,满面期望之色。
    李勿悲再次开口:“天尊是……谁?祂……在哪里?”
    剑真君长长舒了口气,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说道:“天尊为所有仙门隐派的至尊,若不成服于祂,便只有死路一条,这已然是千百年来的定律。至于祂在哪里?”
    说着话,剑真君苦笑一声:“鬼才知道!”
    李勿悲微微点头,道:“谢……”
    一字出唇,他整个人已经不见踪影。留下满船之人,半晌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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