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下望着这浑身惨白的来客。
    他笑了笑。
    萧重鼎的足尖微微挪动,角度极小,但力度极沉!
    一蓬雪尘被他猛然踏起,雪地之上凹出一个细小雪坑,一袭红甲猛然消失在雪原之上,一连串蹬蹬蹬的踏地声音狂暴传来。
    白衣摇晃的白虎大圣面容平静,白色大袖抬起,内里雪白五指对着某个无人方向微微攥拢。
    像是瞄准。
    接着便是砰然一声!
    下一刻,雪地之上不可思议出现了那道踏地而行的红甲魁梧男人身影,一声闷哼,大殿下的前行之势被那五指的虚握直接打断,整个人如断线风筝一般砸了出去!
    大殿下唇角微翘,背部朝地,宛若一根疾射而出的箭镞,被人从弓弩之上射出,以飞快速度远离那个极度危险的白衣来客。
    妖族能有如此修为造化的,至少位居棋宫大棋公之位,眼前的白衣男人古怪到了极点,单凭气息全部内敛,杀力又极为惊人的这一点,萧重鼎便没有一丝一毫的战意。
    他是沙场万人敌不假。
    可他不是傻子。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
    大殿下连能不能打过都懒得尝试,借着这道重力飘掠后退,确认了那个白衣大妖仍然停留在原地,空中倒射而出的萧重鼎背部微微翻转,在那一刹做了个双手撑地,单足迸发的姿态。
    他的动作戛然而止。
    一根手指已经抵在了大殿下的额头之上。
    若是足尖抵地,发力,下一刹那,萧重鼎自己便会撞破额头,被这根惨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手指戳穿额首。
    那个白色大袖自始至终一直如浪翻滚的白衣大妖,面上覆着没有开口的面具,那张如猫似虎的面具之上带着一抹严肃的庄重。
    他的气息并没有突破九品。
    他并没有贪图更高层次的力量,就只是停留在九品境界。
    漫天起狂风。
    风从白虎。
    在这一刻,大殿下知道了眼前白衣大妖的身份。
    白虎大圣猛然抬起头来,微微弹指,指尖的狂风缠绕成粒,一个个跳跃而出,如子弹一般瀑布倾泻。
    漫天风粒被一柄漆黑长剑破开。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小殿下倒持漆虞砸坠在地,莲衣落地之后卷动大雪,剑气啸吟,两拨雪气被杀戮剑域裹挟砸出,势如破竹,砸向这个当真是世间极速到了极点的男人。
    跨越大半个西域躲避大师兄剑气,中了一剑之后,又跨越大半个西域来到赤土。
    易潇想不明白,这头白虎为何跌了境界,如今跌出宗师,气血看起来仍然如此充沛,像是全盛之势。
    他一把拎起大殿下,向空中掷出。
    魏灵衫接住萧重鼎,展开龙雀羽翼,直接向着赤土烽燧的方向掠去。
    白虎大圣若有所思望向空中的那道龙雀身影,耳旁忽然传来破空身影,那道“漆虞”被人狠狠丟掷而出,划过自己脸颊,与风层擦出一连串火光。
    白衣大妖反应极快,已经伸出了两根手指,指尖突破了层层元力,夹在了漆虞剑身之上,依旧无法夹住这柄妖剑,只能容它破开一条长长雪道,最终迸归天际那只龙雀的剑鞘。
    它深深吸了吸鼻子,目光回归小殿下身上。
    成功吸引了白虎目光的小殿下,此刻笑了笑,接着迅速收敛笑意,微微招手,远方插在雪地里的大殿下长戟,便“突”得一声拔地而起,遁入自己手中。
    这柄大戟入手极沉。
    方天画戟,戟身原本描绘着一副烽燧长台点燃幽火的盛大景象,只不过此刻被大雪覆盖冻结,一片腥白。
    戟尖由凉铁铸造,此刻血红火光在戟尖之上浮动,宛若森然地狱,凉气溢出,不绝如缕。
    小殿下单手持戟,将大雪覆白的朱红杆抵在腰间,戟尖对准远方的白虎大圣。
    “那一剑的滋味......怎么样?”小殿下深吸一口气,盯紧白衣浮空的大圣:“跌了境界,还敢只身来到赤土?就不怕在妖族大军来袭之前,先死在我的手里?”
    世间九品,小殿下理所当然稳坐第一。
    妖孽之辈,如今尚且停在九品的,也只有易潇一人。
    那头白虎置若罔闻。
    气质却与先前有了天差地别。
    原先在赤土之外拦截自己之时,它的气质偏向于杀伐,一言不发便动用杀招,且杀力惊人,如今跌了境界,怎么连杀气也跌坠了好几个层次?
    易潇眯起了眼。
    即便与自己同处于九品境界,这头老虎也不是吃素之辈。
    他不敢大意,未曾先行挪动步伐,而是与那张惨白面具对视,保持着极好的防御姿态,即便这只白虎速度惊人,一但有所动静,自己的大势至域意便会笼罩周身区域,不讲情面的砸碾而下。
    笼罩在面具之内的白虎大圣并没有出手。
    四下里一片寂静。
    漂浮在空中,赤裸双足不曾点地的白虎大圣,想着自己赶到赤土之后的场面。
    “他”对着萧重鼎揖了一礼。
    这是春秋前的揖死礼。
    将死之人。
    若是没有那枚佛牌,齐梁的这位皇室顺位第一皇储,便离死不远了。
    “萧重鼎离死不远了。”
    白虎大圣幽幽开口,声音无悲也无喜。
    清凉的女子声音,让小殿下微微吃了一惊。
    自始至终,白虎大圣都没有对萧重鼎真正出手,她此行来到赤土,要杀的那个男人,也并非是萧重鼎。
    她面具之下的声音并不难听:“易潇......跟我回棋宫吧。”
    小殿下细眯起眼,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那道白色魅影脚底的大雪犹如大碗倒扣,刹那被无形狂风卷起,倏忽而动,易潇的思绪飘飞,瞳孔之中的大金之色照破漫天大雪,那柄方天画戟卷动八方风雪。
    小殿下踏地而行,每踏出一步,那杆大戟便斩破一层大雪。
    漫天狂舞的大雪,在飓风的指引之下,化为层层叠叠的包裹之力,将小殿下裹在内里,不能突出,白虎大圣的玲珑身躯,在大戟之前,宛若穿花蝴蝶,雪白双足点在戟尖,步伐轻盈,面色自若大袖飘飞,身躯折返。
    悬崖跳舞,大抵如此。
    她像是丝毫不担心小殿下的大戟能够杀到自己。
    易潇催动大势至域意,轰然来袭的域意盖压在白虎肩头,将她凭空压下一段距离,那杆大戟便直直捅入她的胸膛之中,猛然拔出,却没有带出丝毫鲜血。
    这一戟像是刺中了虚空,直到拔出之时,那道被大势至压坠落地的身影才缓缓变淡。
    她的双足越接近地面,速度便是越快。
    风从白虎,天下大风助她起势,脚踏地面之时,便是九万里狂风陆地疾驰,纵横天涯海角,不过一念之间。
    “烽燧扛不住的。”
    已然不知何时掠到了易潇身后的白虎大圣,雪白皓腕轻巧扣住了戟尖,五根手指搭在小殿下的戟身。
    毛骨悚然。
    易潇的小金刚体魄被她另外一手的五根手指轻柔抚摸而过,听闻到女子温柔乡内醉生梦死一般的呓语:“若是圈一处地,生死相杀,必然是你生我死。是了......这九天十地,又有谁能是您的对手呢?”
    白虎大圣的声音柔柔弱弱,竟是带着一丝恳求:“西域的八尺山上,缺一位真正的大君。”
    “人族凡俗间的牵挂,还有什么放不下呢?”
    “只要您拿起那柄钥匙,这世上还有什么不能被握在手中?”
    “厄运,劫难,这些......都只不过是通往王座的铺路,大君,你身上带着这份天生的厄难,无论身在何处,都免不了给周围的人带来痛苦,即便轮回多少次,都是无法避免的啊。”
    易潇杀气满面,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来:“滚!”
    方天画戟的幽火绽放,背后的白虎大圣便犹如扑火飞蛾,被火焰灼烧,笑着倒退,白衣大袖被红莲幽火引燃。
    她飘掠后退了数丈,悬浮在空中,任凭大火燃烧白衣,承受着这份灼烫,面具下的眉头微微蹙起,吃痛也不言说。
    话语之间,仍然带着痴痴的笑意。
    “大君。西域可以等你,可梁凉等不了呢。”
    易潇蹙起眉头,戟尖对准白虎大圣。
    她的声音清凉,沁人心脾,却在一刹那引动了小殿下的心湖。
    “世人以为朱雀不需要凡胎,可以留着记忆,不断转世,这世上哪有这般好的事情?每耗费一个容器,她便永远少了一份魂魄,修了无数年的修为,早已跌到了十万八千里外,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留住这一份记忆,等着大君的回归?”
    白虎大圣声音极轻:“西域可以等得起,十年百年,十次轮回,一百次轮回,西域的八尺山永垂不朽,自是等得起大君的诞生。可梁凉认定了你这位大君,拼着自己的魂魄在这一世尽数破灭散尽,也要留着那份记忆,等你回来。”
    小殿下心湖难平。
    白虎大圣幽幽说道:“南海之上,你并未看她几眼,她回了棋宫之后,便匆匆毁了那副颜面,换了几副容器,贴了数张美人脸皮。”
    易潇想到这一副剥皮换骨的行径,便不免有些悚然。
    白虎大圣笑了笑:“她并不觉得自己不够美......”
    “只是后悔那一世的转世,那一世的脸,她再也找不到了,贴不回了。”
    “她本以为你会记得的,可你忘了。”白虎大圣望向易潇,声音带着清幽的叹息:“你若是再记不起她,她便要死了。”
    “等她这一世轮回之后,棋宫便只有三位大圣。”
    “她死了,便是永远死了,不再会有转世。”
    “魂飞,魄也散。”
    “世上再无朱雀,也无梁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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