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殿下听说过大元气剑。
    这种神秘的剑术被列为了禁忌之术,当年的那位霸王逝去之后,疑似“大元气剑”的剑术出现江湖无数次,只要是破坏力强大到超过当前实力层次的剑术,都会被打上这个标签。
    因为“大元气剑”,在霸王的手上,委实是太过亮眼了。
    据说那位霸王左右手都可持剑,可从来没有人想过,大元气剑乃是一门合剑之术。
    怪不得再没有人学会过。
    江湖上太多疑似“大元气剑”的剑术,到最后都被证明只不过是后辈的模仿,难登大堂。
    这门剑术,是天下剑客求之而不得的第一等剑术。
    偏偏也是得之难练成的那种。
    易潇与魏灵衫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车厢后的那位老人声音虚弱:“两位在春雷湖上抢了东君的造化,天下的五妖孽,现在已经是一等一的大修行者。即便您日后能压他一头,可此事依旧迫在眉睫,若是二位对战之时祭出‘大元气剑’,那位东君未曾堤防,必然会中招。”
    易潇沉声说道:“你的条件?”
    楚流水怏怏笑道:“哪里敢跟您提什么条件,我只愿大.....您能满足我的一个愿望。”
    小殿下轻轻道:“但说。”
    “我桀骜半生,皆是过错。”老人说话变得缓慢起来,一字一顿,生怕别人听不清:“两块楚玉彼此有所感应。所以我知道,那块玉......就在您的身上。”
    郡主大人默不作声。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老人继续说道:“楚西壁的这块玉迟早要丢,与其丢了玉再丢了命,我倒是希望他能活下来,不要再错下去。”
    易潇挑了挑眉。
    “如果我没有猜错,西阁拢整三条道境,已经越过了陛下的界限。”老人闭合上眼:“过不了多久,简大神将应该就要出手了,我希望......您能在神将出手之前灭了西阁,也算是保住楚西壁的一条命。”
    老人攥玉的手微微紧张。
    他在等易潇的回应。
    郡主大人望向易潇。
    小殿下摇了摇头,平静说道:“恕我不能答应。”
    老人苦笑一声,有些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
    易潇轻声说道:“即便有‘大元气剑’,我依旧没有把握对抗东君,所以我不会亲自出手。”
    老人有些微怔。
    易潇低垂眉眼,心底的算盘落定:“这是你的家事,便让楚东来解决吧。”
    楚流水怔怔望着易潇。
    小殿下笑了笑,“怎么?不相信我?”
    “不,不......”老人顿了顿,有些不敢置信问道:“您是答应了?”
    易潇轻轻嗯了一声。
    “楚东来。”他轻笑说道:“你不是想着一手拎刀,一手拎剑,最后替你老爹捅穿江湖吗?”
    少女有些微怔。
    “你有刀,也有剑。”小殿下拍了拍马头,掉转方向:“左手拎刀,右手拎剑,再加上一式‘大元气剑’。”
    “足以捅穿江湖。”
    ......
    ......
    滨湖山上。
    七晕八素睡倒一片。
    寒风吹过。
    宿醉之后的黑风寨寨主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揉了揉眼。
    又揉了揉眼。
    猛然惊醒,再无一丝一毫睡意。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会再一次遇到那位莲衣大神仙。
    山寨的黑风旗下,那个莲衣男子斜靠在桅杆旁,食指微微翘起, 一根红绳拴着块玉佩,吊在空中。
    他轻轻转动食指,玉佩红绳在空中有一搭没一搭的划圆。
    慈寨主猛然想到了自己当初说的那些话,试探着刚刚想开口,就被那人连同那块玉佩带绳丢入自己怀中的动作打断。
    小殿下笑眯眯说道:“帮我一件事。”
    黑风寨寨主怔了怔。
    “有位小姑娘,想看看西阁的剑有多锋利。”
    小殿下想了想,笑着补充说道:“这位小姑娘叫楚东来。”
    黑风寨寨主满面愕然。
    小殿下挑了挑眉,说道:“三日之内,我要江南道,絮灵道,东来道,江湖上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
    黑风寨寨主咽了一口口水。
    “我要你......为她造势!”
    “西阁的势有多猛,她就该有多猛。西阁吞并江南道武林,西阁少主一剑覆灭六合宗,这几天听到江湖十件事,九件与西阁有关......”易潇平静说道:“这样不好。”
    黑风寨寨主捧玉的动作在微微颤抖。
    在江南道江湖上,换做任何一个人说出今天的这番话,在他看来都是无稽之谈。
    可这位的话,他信!
    他不得不信!
    因为那块玉上......
    刻着一个紫色的“萧”字。
    萧易。
    兰陵城里修得长生的小殿下。
    怪不得敢抢东君的造化,怪不得能有如此大的威势。
    斗笠莲衣的小殿下轻笑一声,摆了摆手。
    “送你的,拿去玩。”
    黑风寨寨主怔了很久,他面色复杂摩挲着这块玉,心里百般念头纠结,猛然抬起头,大旗旁的年轻身影已经消散无踪。
    滨湖山上陡然响起一声高喝。
    “都给老子起来!”
    “干活!”
    身形瘦削的黑风寨寨主眼里闪烁杀气,他虚眯着眼,踢醒了一个迷迷糊糊的兄弟。
    “今天这单买卖,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干完享福一辈子!”
    ......
    ......
    简大神将花了很长时间,说清楚了当年的旧事。
    一桩一桩。
    好在陛下大人听得津津有味。
    “所以说......不是西楚的‘后裔’,就握不来那块玉?”
    “陛下,按理来说,应当是如此。”简肇薪顿了顿,无奈说道:“可天阙查的很清楚,楚流水未曾有亲子,楚西壁和楚东来,都是捡来的。所以这些年来,我一直以为他身怀双玉,未曾想过,他留下了一块给如今的西阁少主。”
    萧望啧啧叹了两声,笑道:“西楚双玉,又被称为‘灵犀玉’,蕴藏了霸王的神魂手段,若是两玉心有灵犀,便可一点即通。”
    简大神将啊了一声,好像明白了陛下大人的意思。
    萧望幽幽说道:“楚流水留了一块玉给楚西壁,只是想着此后流离,也能凭玉念语,只可惜两玉两人,阴差阳错,已是相逢陌路,即便昔日亲如父子,如今却不可能心有灵犀了。”
    简肇薪轻轻叹了一声:“玉里的气运倒是不足为奇,可怜楚西壁这些年,一直以为这块玉是楚流水留给他的复国重宝,殊不知西楚气运,九成埋在霸王墓穴里,几件流落出去的极小物件,也不过是当年那位无聊时候把玩的玩物罢了。”
    陛下大人摇头说道:“西楚双玉,还有‘灵犀玉’,‘相思玉’的称号,是那位霸王的定情信物,已经算不得是玩物了。据说霸王把这两块玉看得极重。”
    简大神将若有所思。
    陛下看了眼天色,笑道:“朕有些乏了,想补个觉,若是无事,你便退下吧。”
    简肇薪犹豫不决。
    “听说西阁已经拢合三道了。”萧望淡淡说道:“反正回洪流城顺路,你去看一眼吧。”
    简大神将轻轻应下。
    “如果楚西壁还存了复国念头,亦或是胆敢在朕的土地上立一个‘楚’字旗......”陛下大人笑道:“直接杀了便是,也无须心慈手软。”
    简肇薪终于得到了自己想听到的那句话。
    ......
    ......
    西阁的山门处。
    这是整合了江南道,絮灵道,东来道三条道境的江湖大势力,是压过十六年来江湖的盛大景派。
    所以三条道境内诸多门派的重要人物,全都不远万里赶路,终于在今日赶到了此地。
    山门下有人面面相觑。
    那位西阁少主据说还在闭关。
    如果那位西阁少主还在闭关,那是不是就意味着......有些言论,还没有传到他的耳朵里?
    于是西阁山门下,开始议论纷纷。
    “那个楚东来从东来道滨湖山出行,黑风寨送行三十里,据说天地异象啊,神仙都下凡了。”
    “不是......这么夸张吗?”
    “是啊,也不知道这个楚东来到底是谁,这几天西阁的消息全都被她盖过去了。”
    “楚东来我知道,现在整个江湖都在传她要提刀上西阁,可‘黑风寨’又是什么?”
    这些江湖门派有头有脸的人物,接到了西阁的请柬,不敢不来,此刻尽数聚在山门下,彼此之间交换了情报。
    这三日,江湖上有一人之名如长虹贯日。
    盖压西阁。
    楚东来。
    无人不知楚东来。
    自己一路赶来,那关于“楚东来”的消息便一路传来。
    就好像是江湖一夜之间刮了一阵大风,将楚东来的名字刮到了各个角落,酒馆的告示栏,江南三道的城门口,楚东来三个大字牢据榜首。
    而楚东来的消息,总是压着西阁的风头。
    譬如“西阁再灭絮灵道一宗,归元宗宗主秦守志壮烈战死。”这样的消息传出来,紧接着就有“楚东来赶路停下祭酒,众目睽睽之下祭奠归元英雄秦守志不朽英魂。”
    每条楚东来的消息,以一种无比强劲的势头,无比迅猛的速度,压过了西阁,也踩在西阁的头顶上。
    而更可恨的是,每条消息下面的署名。
    都有着“黑风寨”三个大字。
    接着是极细密极晦涩的小字。
    “江南东来交口滨湖山,我们擅长枕头风,洗煤球,制造各种不实消息。”
    在众多英雄好汉的人马当中,俨然有一人身材瘦削,头系黑色丝巾,谨慎环顾四周,略显贼眉鼠眼。
    “寨主?”他身旁的小弟颤声问道:“我们就这么混在人群里,这可都是江湖里的大佬啊?”
    黑风寨寨主瞥了一眼,嗤笑一声:“怕了?今天西阁倒了,猢狲散了,咱黑风寨起来了,他们就是到山上,也只有提鞋的份。”
    接着他啧啧叹了一声:“阿文啊,学好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们替那位大神仙造势,这些弟兄们跑断了腿,把消息传了出来,就等着今天,可容不得半点闪失。”
    阿文收敛笑意,认认真真听寨主大人发话。
    “江湖上飘的,总得留个心眼。”慈寨主谆谆教导:“这个心眼是防外人的,我不防着你,咱寨子里都是一家亲。我也不防着那位大神仙,人家与我们云泥之别,人活一世须有自知之明和知报之心,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阿文若有所思。
    “严不文。”慈寨主突然念了一声他的名字,低低说道:“咱们恩公今日杀上西阁,偏偏要我们替楚东来造势,摆明了恩公自己不会出手,多半是怕引来东君。”
    严不文啊了一声,道:“您的意思是?”
    “恩公既然不出手,那个楚东来也就是个女娃子,恩公撑腰在,西阁哪里扛得住她拆?可就算楚西壁倒了,西阁残余的力量不能覆灭,要灭了滨湖山,还是轻轻松松。”慈寨主轻轻说道:“你可曾想过这一点?”
    阿文有些微怔。
    “那位恩公在江湖里一趟即过,不会沾染浑水。”慈寨主笑着说道:“可我们不一样呐,我们就是江湖里的虾,盼着大风大浪能崛起,可终究是江湖里的喽啰,哪能那么潇洒?”
    阿文摸了摸假胡须,诧异道:“您的意思是......咱们做完这票,就直接跑路?”
    “我本来是这样想的。”慈寨主眯起眼,捏住藏在衣袖里的紫玉令牌,眸光里透出一抹异样的精明,他沙哑说道:“我早就想过那位大神仙来滨湖山,到时候做完这一票,我只能带着兄弟们跑路,别无他选。”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握住那块萧字玉佩,柔声说道:“恩公今日的事情结束,我要扳倒西阁,彻彻底底的扳倒,不给他们留一丝生机。”
    他深深抬起头,望向眼前西阁的山门。
    天大地大山大,一人何其渺小。
    这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
    此刻的黑风寨寨主,不像是那个仅仅有点小聪明的小寨主,而像是个活了很久,早已经看破红尘世俗的江湖老人。
    他无比认真问道:“可知西阁为何能活到如今?”
    接着顿了顿,自嘲笑道:“是因为陛下愿意,陛下如果不愿意,那么整片江南道江湖,都不该活下去。”
    ......
    ......
    “我已经想好了。”
    黑风寨寨主紧攥着那块玉,手心全是汗。
    慈寨主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样的一件事情。
    这实在是一件在旁人看来痴心妄想的事情。
    扳倒西阁。
    对于黑风寨而言,要扳倒西阁,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是慈元茂没得选。
    他反复深呼吸:“如果恩公不灭了西阁,一夜之间,黑风寨会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一个消息......西阁的楚,乃是当年西楚的楚。”
    这句话说出来,身旁的阿文倒吸了一口冷气。
    但他知道这件事......黑风寨做得到。
    除了黑风寨自己的弟兄,没人知道,江南道究竟有多少城门,又有多少乞丐等着黑风寨发消息,第一时间贴到栏杆上回去领赏。
    什么“大楚灭,西阁亡”,什么“西壁虽死,楚阁犹在”,这些诛心的口号,黑风寨在寨主大人的暗中授意下......悄无声息准备了无数份。
    也没有人比护城栏的巡抚司衙役更清楚,这些贴上去的告示有多难清理,天知道黑风寨雇的乞丐拿什么糊上城墙的,连铁钎都铲不掉。
    早已经准备好的,丝丝缕缕,真真假假的证据网,全都指向西阁叛国,西阁少主复楚。
    这些令人一但想到,便头皮发麻的禁忌方向。
    一百三十二个弟兄,早已经准备完毕,搜集齐全,只等一声差遣。
    一支穿云箭。
    黑风寨寨主这些年行走江湖,别的没有,唯独组织了一张奇大无比的情报网。
    大大小小的江湖消息。
    捕风捉影。
    事无巨细。
    而尤其是西阁,那位西阁少主楚西壁的情报,从娘胎怀孕十月开始,到现在,连那位西阁少主挑选的内衣内裤颜色都被自己打听的一清二楚,并且打包拓印了出来。
    什么外门八卦,什么内门隐秘,通通不存在。
    真正的江湖包打听。
    完全不在乎真假,不在乎真实与否。
    就算他不知道这些情报,他也完全可以捏造,对于黑风寨而言,只要需要,哪怕黑白颠倒,也实在是一顿家常便饭。
    因为消息可以有真,可以有假。
    所以这些消息可以是真,也可以是假。
    而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慈元茂手中握着的这块玉。
    这块小殿下的玉,足以让他说真就是真,说假就是假。
    这块玉佩,是扳倒西阁的最后一根稻草。
    “全天下人都知道了。”
    “陛下自然也知道了。”
    “而陛下大人......一夜之间,就能让这个所谓横跨三道的超级大宗门,彻底人间蒸发。”
    一语落。
    句终。
    全程愕然的严不文听得目瞪口呆,只差拍手叫好。
    “所以说,什么刀剑,什么武力呐......都是浮云。”颇有些功成名就感觉的黑风寨寨主,此刻轻飘飘说道:“关键时候......”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感慨万分:“还得靠这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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