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蛰伏
    越临近转会期结束,夏昀越迷茫,他急需一个缺口逃脱,原本远离他生活的岑溪便成了这个缺口。
    “队里的心理咨询师——就是CTT的咨询师,建议我休息一段时间,我也知道自己的状态很不好,但……”
    他没说完,岑溪已经明白是什么意思,她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安慰的话。
    “其实网上的说法也没错,我去试训了好几个战队,效果都不怎么样。”
    “你只是状态不好。”岑溪不喜欢听他否认自己。
    夏昀扯扯嘴角,“对啊,状态不好,所以我需要休息,但是又下不了决心。”
    做决定是件非常难的事,尤其是心思敏感的人,他们多思多虑且悲观。岑溪也曾体会,便更能体会。
    “你不……”岑溪忍不住想说点什么,张口以后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看出她的欲言又止,夏昀忽就想听听她会如何说,“你说,我在听。”
    岑溪一脸为难,他又故作轻松地补充一句,“我想听其他的想法,不用在意我的感受。”
    可她很难不在意他的感受,她努力措辞,斟酌着该如何开口,“你是担心自己休息一个赛季后跟不上节奏?”
    夏昀点头,岑溪又道:“其实你可以换个角度想。”
    说完她又因为自己是门外汉补充一句,“我不专业,你权当我瞎说吧。”
    强烈的求生欲让夏昀几乎忍不住想笑出声。
    “我们普遍认为电竞选手吃青春饭,选手更新换代很快,但你看看,其实很多队都有老选手。比如秋哥,他已经23岁,在新人辈出的联盟里无疑已经是老将,但还是有战队抢着要他。不仅仅因为他是冠军辅助,更因为他有非常丰富的对战和比赛经验,很多战队都需要这样的老将来做定海神针带动其他队员。”
    夏昀应当是在思考她所说,并没有立即接话。见他沉默,岑溪心中擂鼓,试探着问道:“你觉得是这样吗?”
    夏昀被她小心翼翼的样子逗笑,“你继续说,求生欲真的不用这么强,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况且你可比网上那些黑子温柔多了。”
    岑溪抿抿唇,脸颊微微泛红,“而且中途休息的选手不在少数,你忘了双Q吗,他退役一年后又复出,带着评级B的战队拿了春季赛冠军。”
    这是一位在役时战绩非常出彩的选手,注册ID是DoubleQ,大家便习惯叫他双Q。
    上次方医生也这么说,但因为对电竞了解有限,并没有具体说到某位选手。
    “还有Axi,他是不是也休息过一个赛季?现在依旧在赛场上发光发热啊。”
    此时岑溪说到他所知道的选手,他忽觉更为真实,这样的事确实发生在身边,甚至忍不住主动去回想同样情况的选手。
    不知道他所想,岑溪忽然问道:“你会不会觉得选择休息是一种逃避?”
    “开始我确实这么想,但现在不会,这也是一种解决问题的途径。”
    “选择真的很难。”说这句话时她似有感而发,夏昀看向她,岑溪对他笑笑,“不管你选择继续比赛还是休息,都是为一个目的,是殊途同归。无论最后你怎么选,你需要做的都是努力不懈地调整自己,继续往上攀登。”
    “如果说你一直在赛场上是为了不被落下,那么休息便是蛰伏。”
    夏昀忽的心脏战栗。
    岑溪缓声说着,“蛰伏不是无用,而是在积蓄力量。”
    最近他深陷选择的怪圈,心理咨询师也一遍遍告诉他休息的好处,她却只用一个简单的词语概括,告诉他休息是蛰伏。动物蛰伏冬眠,来年更为强大,种子蛰伏埋藏,破土后便蓬勃生长,人也是自然一环,在蛰伏中潜藏积蓄,他日一鸣惊人。
    岑溪发现夏昀紧紧地盯着自己,目光深深似有些激动,她不解却紧张,吞吞吐吐又问:“我,我说错了什么了吗?”
    “没有,你说得很好。”夏昀立即回答。
    她这是被夸奖了吗?
    就在岑溪思考这个问题时夏昀追问,“所以你也觉得我应该休息?”
    岑溪被问住,她下意识捏紧筷子,嗫嚅着说道:“我之前一直觉得你应该比赛直到退役那一刻。我最初认识你的时候你就表现得自信,好像没有困难可以打倒你,我喜欢你这个样子,所以希望你永远如此。可现在回头再看,这种想法是我的主观希望,我将我期待的一切强加在你的身上,并希望你如此去做,这其实是一种傲慢”
    夏昀不止一次觉得自己最快乐的日子就是17岁那年,他默默无闻,朝着冠军一往无前。虽然不被熟知,但他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什么也不怕。后来他被越来越多的人知晓,被簇拥,被期待。这样的期待可以为他带来粉丝,也为他带来无尽的压力。当他满足了大家的期待,他就会被捧上一个新的高度,当他无法满足,那他无论做什么都会成为过错。
    岑溪看透了这一点,一些真心为他的粉丝在经历起起伏伏后也明白过来,所以现在他们会支持他做的任何决定。
    说完这段话后她觉得自己没有给个明确的答案,又补充道:“我是希望你休息调整好状态再继续比赛。”
    她前面的那些话其实已经表明立场,夏昀并没有因为这个确切的答案而惊讶,岑溪却又非常认真地说:“不过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说的话,她还坚定地点点头。一直在思考她这些话的夏昀忽然笑起来,“姐姐你为什么求生欲这么强?”
    岑溪不好意思地抿唇,“大概因为怕被骂吧。”
    夏昀不置可否,现在的网络环境确实很糟糕。岑溪自认无法再说有建设性的话,她摸了摸碗,发现饭全冷了,“我去加热一下。”
    出租屋有个老旧的微波炉,她把夏昀的碗也端着一起。夏昀盯着她的背影,脑海里来来回回都是那个词语,他忽说了句无关的话:“姐姐你读书的时候是不是特别会写作文。”
    岑溪以前确实作文写得不错,“为什么这么问?”
    夏昀笑开,“因为你很会论证。”
    原来他在说自己这番话像小论文,她回头抿唇看向他,模样看起来有些委屈。夏昀赶忙举手投降,“绝对不是阴阳怪气,是真心夸奖。”
    岑溪轻轻哼一声,回头给微波炉定时。这一声细细的,尾音轻轻上翘,便如轻柔的羽毛扫在耳朵上,夏昀忽不敢再继续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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