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生气。今日这出戏,只要动念一联想,就不可遏制地产生自取其辱的羞愤与厌恶。他只好强迫自己不去联想,权当这一切与自己毫无关系。望着面前一脸莫测高深,实则胡作非为的混账王八犊子,泛起一阵难以自抑的暴躁念头,很想抽出皮带揍得他皮开肉绽,又想一脚踹开永远不要再起瓜葛。
    忍了又忍,面向所有学生:“我们继续上课。”接着写板书。
    学生们八卦的目光却依旧追随着洪大少,看他仔仔细细找齐手机零件,小心翼翼拼凑完整,然后表情沉痛地望着摔裂的屏幕发呆。都知道洪歆尧家里有钱,出手阔绰,何至于为个手机心痛成这样?多半有别的原因,比如纪念意义非凡之类。看了一会儿,见他发呆发得投入,再没有其他动作,也就各干各的事去了。
    洪鑫心烦意乱,最后决定下课先找书呆子说清楚,趴在桌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等他一激灵醒过神来,满教室乱哄哄,学生们争先恐后往食堂赶,哪里还有方思慎的影子。各处找一圈没找着,开始打电话,前两个没人接,第三个拨过去,提示说对方已关机。
    心里琢磨不如先处理孙倩倩的事,书呆子这头,再不济也能守株待兔,跑不了。
    方思慎早该去看华鼎松,因为跟父亲吵架拖了很长时间,他怕说起自己毕业去向让老师为难。后来又因为感冒拖了几个星期,中间只通过两回电话。下了课,一心想避开洪鑫 ,匆匆跑到小西门外买了两个葱花饼当午饭,上了去疗养院的公车。电话铃响到第三次,直接关掉,耳不听,眼不见,心不烦。
    华大鼎见到他相当高兴:“有件大好事,就等你来。”
    方思慎被他神秘又兴奋的模样带得起了兴致,笑问:“老师有什么大好事?”
    “我告诉你,咱们有课题项目了!”
    方思慎惊讶地“咦?”了一声。
    高等学府有条不成文的规矩,要出成果,首争课题。所谓课题在手,资金我有。课题的级别、种类和数量直接与研究人员的地位及收入挂钩。没有课题项目的人,就分不到经费和设备,单靠课时费、稿费、常规补贴,很容易陷入买书还是吃饭的两难境况。而无论哪一类收入,都有严格的等级划分。像华大鼎这样老资格的教授还好说,那些年轻讲师,若争不到课题,拿到手的钱比京郊的筛沙工多不了多少。而即使是最低等的校级文科课题,如京师大学这样的重点院校,一年好歹也有三五万的经费。
    但是华大鼎不参与课题竞争很多年了。他做的,包括他的学生跟着做的,都是华教授自己的常规研究。
    “是个送上门来的项目。上星期黄印瑜给我打电话,说院里最近要上马一个上古文字数字化课题,要我做负责人。”
    方思慎奇怪道:“‘金帛工程’结束了,院里做古文字的几位教授都闲了下来,怎么会找到您?”
    “金帛工程”成果报告会全国巡回,搞了好几个月,于今年暑假在国立高等人文学院举行了结题仪式暨国际研讨会,轰轰烈烈落下帷幕。最近的全国教科文新世纪硕果评选中,此项目摘得多个一等奖。而工程首席专家方笃之教授也受到中央政务府的大力表彰,甚至有传言说他来年可能高升学政署任职。
    自从开学前吵架以来,父子俩一直没有联系。但方大院长这两年风头实在太旺,不管方思慎翻开哪本圈内杂志,都免不了看到他的消息。
    华鼎松听了弟子的话,撇撇嘴:“人嘛,吃肉吃得太撑,肉骨头就不屑一顾了。这本来就是那什么‘金箔工程’的衍生项目,他们在做甲金竹帛史料的时候,已经录入了一部分,但是不成体系。有人提出来把上古文字做个数据库,很对上面的胃口,因此单立了出来。问题是这帮孙子先头花钱花得太狠,导致今年文科经费全面受限,根本分不到几个钱,要不怎么可能问到我头上。”
    方思慎想了想:“老师,这个项目意义很大,只是恐怕还要信息技术方面的专业人员参与才行。”
    华鼎松摆手:“没那么复杂。我听黄印瑜的意思,先找帮低年级学生,把原先录入的分分类,整理整理,看哪些没录进去。剩下的叫他们对着字帖写出样子,再一个个扫描进电脑,整理归类。等这一步做完,后期再交给信息学院的人进行技术处理。关键是得有一个人审一审他们的扫描录入对不对。”
    方思慎听到这,有些担忧:“这事既费眼睛又费神,您的身体……”
    华鼎松斜眼:“你以为我叫你来干嘛?难道还要我这个糟老头子去一个字一个字看不成?”
    方思慎忙道:“我当然要参加,可是终审总得您来……”
    “不必,就你了。个别拿不准的给我看看就行。我已经跟黄印瑜说过,他也同意了。”
    这意思,该项目将由方思慎名正言顺替华鼎松担纲。
    看小弟子还是一副惶恐模样,华鼎松笑道:“别看名目喊起来好听,其实不过是个校对。这活儿你还干得少了?上古文字,你认得多少个?别人认得多少个?你跟我假惺惺谦虚什么?”
    方思慎被老师说得不好意思地笑了。
    “钱不多,启动资金只有十万块,但是级别不低,属于国家一级项目。有了这个项目在手,我可以顺理成章给你申请博士后名额。反正你别的也干不来,踏踏实实做两年,以后是去是留,随你的便。”
    没想到老师竟是借此费心安排好了自己的就业大问题。方思慎心里又感激又惭愧:“我明白了,谢谢您。”
    师生俩又说了半天话,一起吃了个晚饭,方思慎才返回学校。打开手机,立刻蹦出一大堆洪鑫的未接来电和信息,叮叮咚咚响个不停,惹得公交车里众人侧目。急忙消了音,逐条看过去。心想再不回复,那家伙不定干出什么来,索性约了晚上在操场见面。
    长长的三节公交车晃晃悠悠。已经过了高峰,人不多。司机为省电,关了顶灯,人人昏昏欲睡,别有一番宁静。
    方思慎心里也一片宁静。
    世事总是花明柳暗,水复山重。当事人却很难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能逐渐在反复中变得豁达坚定,那些避不开躲不过的烦恼,终将成为时光的纪念品。
    第五五章
    洪鑫坐在双杠上抽了半包烟。朦胧中望见人影,立刻掐了手中刚点燃的那支。之前一时烦闷没忍住,这会儿怕被人嫌,又不禁有些后悔。然而方思慎走过来,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数落几句,洪大少心里莫名其妙有点儿失望,别扭得连见面是为了什么都没想起来。
    方思慎在离他两三米的位置站定,等了片刻,见他不开口,只好主动发问:“你找我想说什么?”
    “我,那个……啊,带了点宵夜给你。要是晚上吃不下,明天当早饭也行。”说着,把挂在双杠上的一个纸袋子取下来。
    “就这事?”
    洪鑫因为心虚,无端矮了一截,口舌也变得笨拙起来:“还有……今天那女人胡说八道,你别误会……”
    方思慎看住他:“听说那是你的女朋友。”语气肯定,并非问句。
    “已经不是了。”洪鑫脑筋急转,马上补一句,“以后也不会有了,我保证!”
    方思慎不说话。
    洪鑫小声道:“你别生气……”
    后边还要展开,被方思慎打断,调子淡淡的:“今天的事,换了哪个老师上课,都会生气。”
    对话离自己期待的方向越来越远,这可不行。洪鑫挺了挺脊背,往前迈几步,站到方思慎面前。不得不说,身高体型非常有助于增强气势。他心里镇定下来,话也说得稳当起来。
    “我有话跟你讲。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你给我点时间。挺冷的,别跑步了,回头又感冒,我们找个暖和地方说话。”
    方思慎没有动:“那改天吧,今天太晚了。”
    “不行,今天不说清楚我睡不着。”
    方思慎心道你睡不着干我何事?却没有出口。一来不习惯言辞刻薄,二来他心底里始终存着一分仁慈,不愿践踏别人的真心实意。他自己做人做得真,于人心的真伪其实最敏锐不过。洪鑫的种种不是,一直被他定性为年少莽撞无知,即使偏于凶恶,但并不虚伪。
    暗叹一口气:“你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
    这个时候能坐下来说话的暖和地方都关了门,除非去宿舍。
    洪大少见他松口,立马得寸进尺:“去我宿舍好不好?要不去你宿舍?真的挺冷的,你别感冒了。”
    时值深秋,昼夜温差很大,两人站了这一会儿,风已经吹透了衣裳。
    方思慎的语调也有些冷:“在这儿说吧。你不说,我就走了。”
    洪鑫后退几步,声音听起来十分凄凉:“我不过是担心你,你何必这样?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但是,难道一个人犯了一回错,就永远判了无期吗?难道就不能有改正的机会吗?你看不见我忍得多难受,改得多辛苦吗?我知道,是我自作自受,你讨厌我本就应该的。可是你不也亲口说过,知错能改,大,那个,大大的好。你知道我在这等了多久?你为什么连解释都不肯听一听?”
    方思慎沉默着。忽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记住了。”转过身,“到我宿舍去说吧。”
    进了屋,洪鑫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桌上:“你饿不?”
    方思慎摇头。
    洪大少看那袋子一眼,露出几分可怜相:“我有点饿了……放到明早估计也不好吃了,不如热了吃掉吧。”
    方思慎只好说:“随你。”
    洪鑫便去拿锅。方思慎依旧用着当年胡以心施舍的,差点被洪大少爷扔掉的那个旧电锅。敲着斑驳的锅盖,洪鑫心想:这破玩意儿怎么老也不坏。
    纸袋子里一盒鲍鱼粥,一兜素三鲜包,特地让翠微楼伙计送来的,在操场吹了半天冷风,早已凉透。洪鑫望着这堆东西,犯了难。左比划右比划,不知怎么放进锅里才好。
    方思慎伸手把粥倒进去,找出电锅配套的小蒸屉,将三鲜包平码一层,盖上盖。
    “还是你行,呵呵……”看方思慎要开口说话的样子,洪鑫立刻道,“我去洗手!”故意在水房磨蹭好一阵才回去,正好锅里的粥咕嘟个不停,香味四溢,热气飘散。方思慎坐在椅子上,被满屋子香喷喷热腾腾庖厨俗气包围,脸上有一种柔软的茫然。
    洪鑫找到抹布,端着蒸屉整个扔到桌子上,一边哇啦哇啦叫唤,一边把手捏上耳朵:“烫、烫!好烫!”
    又找到两个碗,将粥倒进去:“反正也不多,一人一半。”把两碗粥并在一块儿比着,弯下腰仔仔细细平均分配。
    洪大少的存在感实在过于强烈,一个人能搞出一堆人的热闹。方思慎看他这边一勺,那边一勺,嘴里嘟嘟囔囔,斤斤计较得滴血,脸上不禁带上了几分好笑。
    “喏,喝吧。”
    洪鑫递得自然,他也就接得顺当。喝一口,十分鲜美。晚饭陪着老师吃,在疗养院食堂定的小炒,完全迁就华鼎松口味,无一不辣。他虽然也能接受,毕竟有些勉强。几口鲍鱼粥下去,胃里舒坦受用,便道:“很好喝,谢谢。”
    “尝尝包子,素馅儿的,不腻。”洪大少自己先塞了一个,鼓着腮帮子要帮方思慎夹。
    方思慎赶紧伸筷子夹一个。素三鲜馅儿很普通,蘑菇青菜豆皮而已。然而原料新鲜考究,滋味不是一般的好。
    方思慎吃了两个,饱了。洪鑫也不客气,把剩下的一扫而空,统统装进肚皮。
    此情此景,既不适合冷战,更不适合讲道理。原本要说什么似乎也无所谓了,仿佛专为见面一起吃个宵夜。
    等方思慎洗完碗筷,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洪鑫下定决心,扯扯他的衣袖:“你坐下,等会儿再收拾,先听我说。”
    方思慎擦擦手,坐下:“好。”说完,静静望着他。
    对方这种姿态让洪鑫觉得自己是被尊重也被期待的。不由得更加心虚,却也更加斗志昂扬,势在必得。
    “方思慎,我要跟你解释今天的事。”每当认真的时候,他就喜欢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总觉得这三个字听起来叮当作响,格外清澈透亮,让后边所有的句子都变得郑重而具有说服力。
    “我没有去嫖妓。自从去年那个晚上在操场跟你说过话以后――你记得不?那天晚上,你要我改正,又不肯原谅我。差不多也是现在这个时候,算起来有一年了――从那天晚上之后,我就再也没找过别人。在那之前……有一阵我心里特别乱,不知道该怎么办……”
    洪鑫低下头:“就算这样,也没有哪一次不是想着你。那天晚上被你骂了之后,我郁闷了好久,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儿,想找你也不敢。心里成天压着块石头,手头的事又不能不做……带个女的去应酬,做做样子,好歹方便些。这些娘们都不是善茬,谁不是冲着钱来的?我可一个都没当真碰过……”
    他飞快地瞅了方思慎一眼,见他侧头皱了皱眉,却不像是生气,于是放心往下讲。
    “不是有句话,叫做昨日种种,好比昨日死?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现在回头看看,感觉跟重新活了一回似的,不知道以前怎么那么稀里糊涂乱七八糟……不过,真有场的时候,总不可能不张罗,不可能不作陪。你放心,我要是管不住自己,根本没脸见你。你大概不知道,生意上的事,离了吃喝嫖赌,什么也干不成……”
    方思慎没做声,心里却想:怎么会不知道呢?世风熏染之下,生意场上如此,别的圈子又何尝不是如此。虽然不曾深究,方笃之方大院长的各种应酬,挂着冠冕堂皇的招牌,本质上难道不是一回事?区别恐怕只在于更虚伪罢了。
    带着几分审视望着眼前的人。再如何老成,也是一张过分年轻的脸。他大概从小就在这大染缸里翻滚吧?一身污水泥浆,当真是那么容易抖落得掉的么?
    洪鑫撇撇嘴角,面上浮起一缕讥诮,“我没法跟你说太多。就是最近老想着,要是倒退回去重新读小学,或者换个人家投胎,搞不好我也能混成你这副有学问的样子。可惜太晚了。我压根干不了你那份活儿,也没法不接我爸的班,这些应酬,就只能当成任务去做。”
    抬起头望着方思慎:“归根结底,我只求你相信我,别的什么都无所谓。”苦笑一下,“你要不相信,也正常,毕竟连我家里人都不信。不管怎么说,你信还是不信,我都照样要喜欢你。你当我犯贱,我也认了。”
    方思慎听不得他这话:“别这样说你自己。”却避开那双巴巴瞅着自己的眼睛,不肯给出他最渴望的答案。
    洪鑫吸口气,仿佛起誓般道:“你相信我。只要你相信我,我就肯定能管住自己。”目光灼灼,满脸热切期盼,真诚爱慕,带着充斥了胁迫气势的自信。这并不是一句多么肉麻的情话,比起洪大少以前嗦过的露骨表白平淡得多。然而听的人却很好地感受到了话中的含金量,静水深流,波澜暗起。
    ――罢了。人生短促,缘起缘灭。如此纷扰喧嚣之中,肯这般用心坚持,且陪他走一程,又何妨?
    方思慎面上发烧,过了一会儿,才把脸转过来,慢慢道,“洪歆尧,话不能这样说。你能不能管住自己,进而推之,你要成为什么样的人,终究要靠你自己。所谓自制与自立,靠的是自尊和自强,而不是靠别人来监督约束。假设我不相信你,你准备怎么做?任性放纵,自甘堕落?再说,你想过没有,我相不相信你,说到底,取决于你的言行,取决于……你是否值得相信。”
    洪鑫呆呆望着他,忽然一刹那间彻悟。胸口狂跳,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惊喜神色,小心翼翼问:“你的意思,是……要考验考验我?”
    方思慎脸色红红的,目光却清澈宁定,轻声道:“你觉得是,那就是吧。”
    “懂了!你就擦亮眼睛看着吧!”洪鑫挥挥拳头,长身而起,“我回去了,你早点儿睡。”
    方思慎起身相送,为他打开门。这只是一个习惯性动作,待客的基本礼仪。那一个却不免别有所待,站在门口,看着他只不挪步。
    方思慎只好再催一遍:“挺晚了,你也早点儿睡。”脸已经不红了,面上显不出任何异样。
    洪鑫却觉得这一句格外温柔,冷不丁矮下身,凑过去在唇上飞快地蹭一下,甩开步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共和六十年年底,京师大学上古文字数字化项目低调开工。
    说是上古,具体规定在殷商甲骨文到先秦文字这个范围。因为金帛工程中已经对其余几个相对明晰的板块做了一定程度的整理,主要工作其实集中在战国,与华鼎松的研究领域重合度相当高。
    十万块启动资金,添了几台设备,买了点参考书籍,预留出参与人员起始阶段劳务费,半文不剩。
    劳务费标准更是低得可怜,整理一个新字,十块钱。这十块钱的劳动量大致如下:把这个字的甲骨文、金文、大籀等形体从金帛工程相关数据库中检索出来,如果没有,就从相关工具书或古籍中扫描出来,按照统一规格保存。然后从战国文字中找到它的各种异体重文,扫描并保存。最后给这个字的各个演变形体撰写说明标签,全部图片及文档归为一个文件夹。
    像方思慎这样的精英型专业人员,如果设施齐全,资料完备,一天完成十几个字不在话下。而对于不熟练的新手来说,一天,甚至几天都未必能搞定一个字。幸亏这个项目级别很高,写在履历上相当漂亮,于各类评奖考核甚有助益,因此还不至于门可罗雀,无人理睬。
    研究生都有自己导师的课题要做,本科生大一的太嫩,大四的太忙,应征者基本来自大二大三。第一次开会,项目介绍兼现场报名,洪鑫理所当然地出现在教室里。方思慎看他一眼,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
    在场诸人多数以为洪大少爷来混名声,更有人恶意猜测,是不是上面关照,让这位少爷走走过场,多个梯子。当然,也有人联想到上次轰动全场,随后满校园散播,令群众津津乐道的“耳光事件”,就是发生在方博士的课上。都知道方老师讲原则,这帮人便眼睛都不眨地等着看方思慎怎么筛人。
    不过他们失望了。方博士来者不拒,一律两周试用期。
    两个星期后,有人嫌枯燥无味,不堪忍受,主动退出;也有人因为态度马虎,作风粗疏,错漏百出,被方思慎毫不留情地辞退。倒是洪大少,深有自知之明,申请当义工,帮忙扫描打印搬运跑腿,还经常自掏腰包请项目组成员打牙祭,俨然整个团队最受欢迎的人物。
    开始他各处都掺和掺和,后来就成了主持人方博士专属助理。
    这一搭配不可能不引起众人的好奇。但想象力丰富的围观群众很快自行开发出各种版本的答案,为存疑者解惑。
    一说,课题经费紧张,国学院有意找洪家再拉一笔赞助。华大鼎迫于压力,不得不接受洪大少成为正式组员,方思慎有意见也没用。
    二说,方思慎跟洪歆尧早就认识,当年洪大少高校联考特招加分的所谓“研究成果”,就有方博士的功劳。知人知面不知心,表面越正派,骨子里多半越猥琐。一脸清高的方博士,被收买不知多久了……
    三说,别看这两人装得蛋定,其实是亲戚啊是亲戚!博士楼值班室看门大婶亲口作证,他们根本就是兄弟!什么?不像?你不知道方思慎是洪家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啊?……
    当然,这些暗地流传的谣言方思慎是不知道的,他的日子太过充实。洪鑫自然是知道的,但只要书呆子不知道,他这厢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心里美得很。
    期末考试前夕,洪鑫想趁着方思慎没划范围多套点题,专门找了个时间去宿舍请教。平时在外人面前,他表现得十分克制,两人单独相处――说实话,最近这种时候少之又少――会有些毛手毛脚,却更像是亲昵撒娇,并没有从前那种焦躁暴戾忄青色意味。仿佛彼此心照不宣,都知道需要等待,也愿意等待。
    洪大少哼哼唧唧,磨来磨去。方思慎看穿他意图,罕有的促狭心起,故意含含糊糊吊着。洪鑫精滑得泥鳅一样,一声入耳,一眼入目,心里就酥了,装傻充愣陪他玩儿。最后倒是方思慎不好意思扯下去,开始赶人。
    临走,又想起一个问题:“对了,薛文起是谁?”
    他冷不丁这么一问,方思慎便道:“哪个薛文起?”
    “是铁榔头给我写的作业评语,你帮我看看什么意思。”洪鑫掏出手机,翻到记事本。这是上次“耳光事件”后新换的,专门找人把原来手机里的文件恢复拷贝了出来。因古典文学教授姓铁,大头方脸,故绰号铁榔头。
    方思慎伸头看看:“承张打油之衣钵,继薛文起之遗风,可圈可点。”
    想了想,忍住笑:“是什么类型的作业?”
    “七言律诗仿写。”
    “你得了几等?”
    “丙。这抠门的铁榔头,可圈可点是不错对吧?最起码也应该给我个乙等对不对?张打油我知道,诗写得还凑合……”洪鑫抱怨。
    方思慎领教过他的诗风,实在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薛文起,是个,嗯,是个才子。” 心想这铁怀英教授下笔真刻薄,只是拿眼前这位去比那混世魔王薛蟠,却有些冤枉。
    笑嘻嘻地把他往外推:“你有空,去查查《石头记》,查不着就算了。”
    关上门,一边觉得不厚道,一边止不住地乐。直到电话响起,屏幕显示是个陌生号码。接通后,那头的声音却颇为熟悉:“师弟,我是高诚实。方教授病了,你抽空回来看看吧。”
    第五六章
    方笃之靠坐在病床头,神情惬意,随手翻着学生和秘书带来的报刊杂志。
    看到连篇累牍的“琼林书院”丑闻专题报道,不禁再次为自己“病得及时”感到庆幸。一点小恙,借题发挥,躲在医院,带来几许便利,省去多少麻烦。
    方大院长深谙起伏迂回之道。自从金帛工程轰轰烈烈结束,奖杯牌匾在院长办公室里摆成排,他就琢磨着如何避避风头。恰好体检查出血压血脂偏高,加上跟儿子吵架心情不好,症状明显加重,索性托病住进了医院。
    根据中央规定,学术职务均有与之对应的行政级别,此乃大夏国诸多特色之一项。方笃之住院,享受待遇相当高,特设病房,专人伺候,各色人等轮番探望,很是滋润。他其实是个注意养生的人,这高血脂高血压纯属最近几年忙金帛工程喝出来的,实打实因公牺牲,于是这医院也就住得坦然磊落,心安理得。
    头一回看到琼林书院倒霉的消息,还是高诚实捎来的一份小报副刊。标题起得非常惊悚:《耄耋国学大师猥亵幼龄男童》。虽没有直接点名,却明明白白指向白贻燕,暗示老头借“琼林书院”普及国学的幌子,猥亵年纪小不懂事的男学生。方笃之当时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意识到必有后续,白贻燕只怕要倒,当即打电话通知身边的人,挡住范有常的探望。
    果然,很快正面攻势就来了。短短一个月,德高望重的国学大师白贻燕,可说身败名裂,连带着意气风发的著名学者范有常和名噪一时的“琼林书院”也深陷泥泞。方笃之分析许久,竟算不出这是得罪了哪路神仙,只暗叹幸亏自己撇清及时,免遭连累。
    他从住进医院起,就给高诚实下了禁令,不许通知方思慎。当时还在气头上,又有些心灰意冷,觉得从此一辈子不理,恩断义绝,也好过互相折磨。在医院住了些日子,病中寂寞,常常克制不住地回忆过往,结果心思一天比一天重,二十四小时开着手机,望穿秋水般盼着儿子主动打电话联系。
    一直等到元旦过去,新年伊始,学期即将结束,依旧全无音讯。
    表面温和的人,真正狠起心肠来,往往倍加绝情。方笃之心里冷得发痛,只觉得方思慎这脾气,十足十像透了他那个没良心的爸爸。那个无情的人,当年也是这般,根本不管别人如何用心良苦,说断就断,说崩就崩,十五年不见片言只字,最后一死了之。除了一把骨灰,就剩个儿子,扔给自己料理。
    方大教授愈想愈凄苦,只好偷偷找了酒来喝,借杯中物浇一浇胸中块垒。被医生护士发现后好一番教育,彻底断了买醉的机会。
    他本是个最有决断之人,这时却因心软情怯而犹疑不定。一时以为父子之间就此形同陌路,恐怕酿成终生憾事,恨不得赶快主动低头,把儿子召到身边陪伴。一时又觉得终归得有放手的时候,他学业事业正当起步,本该不遗余力助他扬帆张锦,何必因为这点小病让他分神?
    饶是方大院长如此城府,喜怒向来不形于色,天天在希望与失望中煎熬,也日渐颓靡萎顿。旁人都以为他是病成这样,只有高诚实略猜出一二,稍加试探,便做主给方思慎打电话。
    方思慎听闻父亲住在医院里,大惊。在他印象里,方笃之极少生病。偶尔不适,也自有方略,稍加调理即愈,从来没有过住院的记录。不由得慌张担忧,愧悔之意排山倒海般涌上心头,虽然问明白只是“双高”慢性症状,仍然挂了电话就往医院赶。
    高诚实在大门口等到他,两人一起前往高干病房区。尽管有人领着,方思慎依然受到仔细盘查。这片区域只接待副司级以上的大人物,每套病房都设有客厅,独立卫浴,配备专属医护人员。
    高诚实把方思慎领进门,就在客厅等着,示意他自己进去。
    “爸爸。”
    方笃之正在读一份文件,抬起头,眼里顿时透出无尽欢喜,面上却缓缓浮起淡淡的笑意:“啊,小思。”恍若父子俩之前哪些矛盾裂痕从未存在,恍若儿子只是出门买个宵夜归来。
    “爸爸……”
    方思慎无论如何没想到,半年不见,父亲竟憔悴若斯,泪水立刻夺眶而出。
    要说方笃之方大院长看起来比从前憔悴,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这半年没心情染发。他头发白得比一般人早,平时因为注重修饰,总是及时染黑,配着英俊儒雅的面孔,反而显得比同龄人年轻。半年不染,当然就现出老态来。身边人看惯了,虽然有所察觉,如何比得上方思慎陡然目睹。父亲满头华发带来的冲击力,一下子让他无法接受,几欲崩溃。
    原本这人世间,唯有时间是永恒绝望的,唯有真情是永恒温暖的。其余种种,无非点缀。
    什么原则立场,是非对错,此时此刻,怎及得正在老去的父亲重要?
    方笃之看见儿子掉眼泪,愣了一愣,马上起身走过来:“爸爸挺好的,别担心。”心里又酸又甜,软得一塌糊涂,多想像许久以前那样,把他抱在怀中哄上一哄。最终也只伸手揩了揩脸颊,叹息道:“傻孩子……这也值当哭?要是爸爸死了呢?”
    方思慎正伤心,听见这句,整个人似乎一瞬间空了。眼睛睁得大大的,盯住雪白的墙壁,紧抿着嘴,一句话也不说。
    方笃之追悔莫及。他一时疏忽,竟忘了这是个死过一次爹妈的孩子。
    拉起他的手,慢慢带到床边坐下。故作轻松笑道:“圣人云,老而不死是为贼。你看这荣誉称号我是不是堪称当仁不让?来日方长,只要你不嫌弃,爸爸就一直陪你。”
    也就为了哄儿子,方大院长舍得这样糟践自己。方思慎从暂时性打击中恢复过来,也笑了:“爸,你要这么讲,那我算什么?”
    他本来并非这样容易失态,当年经历蒋晓岚与何慎思的逝世,一个长期失常,一个孱弱久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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