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你爹死不了。」上官硅使个眼色给儿子,示意快将大夫给请回。
    一时半刻後,大夫匆匆而来,赶忙急救,好不容易才将人给救了回来,吩咐众人得将人抬回家去好好的休养。
    上官硅眼看目的达成了一半,等著走下一步棋――
    上官老爷一病不起。这一躺,就是两个月之久。
    上官夫人镇日愁容满面,守在一旁,亲自照料,时时刻刻盼著老爷能早日康复。
    这段时日,上官修扛起责任,每日上制窑场,接手爹平日所做的工作。
    出神地望著这偌大的制窑场,上千名人力各司其职,为的不就是三餐温饱麽。
    大伯一心求得官做,被利益蒙蔽双眼,忘了和爹胼手胝足的当初。如今闹得一拍两散,家里愁云惨雾……生平第一次,他到了害怕的滋味。
    眼底盈满了忧,上官修食不下咽,怔怔地坐在一处山坳,家仆阿丁在一旁陪伴著。
    「少爷……你不能不吃哪。老爷尚未康复,夫人是一个妇道人家,懂得不多,这家里就剩下你了,万一连你也倒下……」他登时闭嘴,咒人的话可不敢再说。
    「阿丁,我真的吃不下。」上官修叹了一口气,「大伯将股分都抽走,我算过,手头上现有的银两根本吃不下那些股分。」
    阿丁大吃一惊,急忙道:「少爷若向旗下的铺子调银子来应急呢,能不能买回……」
    他摇头,「上个月我就调一次过了。」现下苦恼著发薪俸的日子即将来临,挖东墙、补西墙压根不是办法。届时,恐怕连外地的铺子都发不出薪俸,怎对得起旗下那些忠心耿耿的人。
    「阿丁,你知道麽,大伯私吞了爹不少银两,爹名下有几家铺子早已过户……难怪那日争吵,爹会说由著大伯在外兴风作浪……」
    他两手捧著头,苦思无策……
    阿丁的眉头一皱,也跟著忧心忡忡。「少爷……打算怎麽办?」
    「我打算拿这栋宅子上票庄抵押,换得银两先度过难关再说。」这制窑场里面,日日都在烧钱,工钱、材料林林总总加起来的,开销惊人。他不惧眼前损失的银子,就怕万一……大伯仍不放过,他不敢设想後果……
    入夜後,上官修回到老宅,不同以往的气氛,几欲令人喘不过气。
    丫鬟热了饭菜,捧著托盘来到书房,轻声唤:「少爷,你忙到现在才回来,夫人交代我给你热菜,要你多少吃一些。」
    「你先搁著吧,我要去瞧爹。」说罢,他迳自走出书房外,寻到爹的房里,眼尖地瞧见娘擦拭眼角的泪渍,别过脸不让他看见那苍白的愁容。
    强忍住悲伤,他勉强笑说:「娘,别担心,爹一定会好的。」
    上官夫人拿著手绢擤了擤鼻子,语气哽咽地说:「你爹受不得气,那身旧疾一发作,得拖好几个月才能调养回来。」
    她心疼不已,老爷从年轻时操劳过度,镇日在制窑场里头打滚,以前尚未有此规模时,有一回窑口塌了,人被埋在火膛内受烟熏,好不容易救出,病根就染上了。「修儿,你要听你爹的话,无论咱们再怎麽苦,我都不许你将秘方让你大伯知情。」
    「娘,孩儿知道。」
    她继续告诫,彷佛在交代後事:「你千万不能忘记你爹是为了什麽才一病不起,我要你守著秘密,守住你那一双手,无论你大伯将来如何打压,我都不许你违背。」
    「孩儿知道。」他双膝一跪,在娘的面前发誓:「孩儿不敢违背,如有违背,愿遭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上官夫人上前托起唯一的儿子,「娘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也不枉你爹从小就疼你、护著你。」
    上官老爷听见了他们娘儿俩说的话,整个人挣扎著起身,引发肺部一阵难受,猛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爹!」上官修奔上前,忙不迭的为他顺顺气,轻拍著爹的背,细看之下,发现爹苍老了许多。泪花在眼眶里打转,他好怕……怕爹从此一病不起,也怕自己再也撑不起这个家。
    「修儿……」上官老爷的嗓子嘶哑,有气无力地说:「你……大伯的狐狸尾巴露出来了……你得听爹的话……就算没了制窑场,也不许你交出秘方……否则爹在九泉之下,作鬼都不会原谅你……」
    「爹,别说了!您等等,我这就去拿秘方,我会听您的话……」他匆匆奔出房外,再回来时,手上拿著一本卷子,「爹,秘方都在这儿了,孩儿就烧给您看。」
    他端来一张矮凳,持盏灯搁在地上,就这麽将卷子一页、一页地撕下,一张、一张的烧成灰烬。「爹,现在所有的秘方都在孩儿的脑子里,就算大伯要将孩儿的头给砍下,孩儿都不会透漏半句。」
    「呵呵呵……」上官老爷抚著胸口,脸上漾起了笑容。「爹最大的成就不是那口制窑场……哈哈……咳――」他咳了一阵子後,继续说:「大哥一定料想不到,制窑场算什麽,我这儿子才是宝……」
    一提气,心肺就疼痛,脸上间歇的笑容却显得诡异,早已留了一手,藏著秘密不让外人知情。「咳咳……修儿,靠过来……」
    上官修依言坐在床侧,让爹倚靠著。
    彷佛使尽毕生的力气,那厚茧满布的手紧紧握住了他的,当宝似地叮咛:「这双手……千万别伤著了……你才是龙泉窑场的命脉……是爹唯一的骄傲……」他附耳交代:「……爹要你照著这法子去做,别再管窑场了……咱们不能对不起人家……」
    「是,孩儿明白。」
    「修儿最乖了……」彷佛回光返照,意识渐渐地沉浸於过去,小娃儿跟前跟後地玩泥土、挖泥坑、傻不隆冬吃力地推石杵臼、捏陶、上釉……他是他唯一的骄傲,唯一的……
    上官老爷紧挨著唯一的儿子直到半夜三更,咳一阵、痛一阵,气息渐弱,终至断了气。
    上官修泪流满面,安静地陪伴,直到老爹的双手渐渐冰冷、僵硬,他再也忍不住跪在床沿纵声大哭。
    上官夫人早已知情老爷子将撑不过这一劫,因数日前,大夫即要她备妥後事,而她也做了打算。她彷若游魂一般踱出房外,一头栽进水井之中,待人察觉救起,却已回天乏术。
    上官修顿失两位至亲,就像发了疯似的嚎叫不已,家丁仆人见状,吓得都乱成一团了。
    安顿了後事,上官修失魂落魄,憔悴地望著厅堂之上供著两块牌位,屋外细雨纷飞,洒满了一室的凄凉。
    猝然,他双膝一软,跪在地上猛磕头,咚、咚、咚地敲得额上、地上血迹斑斑。
    「少爷!别这样!」阿丁急奔上前,又拉又扯,求少爷别糟蹋自己……
    「走开――」他悲愤地怒吼,一把推开了阿丁,「别管我!」
    咚!
    他继续磕头,嘴上喃喃念著:「都是我不好……我不该烧陶制青瓷……是我不好……大伯要秘方……他以为那是爹的,实际上是我的,那些三尺青瓷都是我烧出来的……我烧出了麻烦、烧出了人命、烧毁了这个家……是我烧垮了爹的一番成就……」
    「胡说……少爷――」阿丁举起手来狠狠地打他一巴掌,「啪!」他怒喝:「清醒点!话能乱说麽,莫非忘了老爷生前的交代!」
    上官修怔怔地望著他,游移的目光映入阿丁那气愤且心痛的表情,积郁几日的情绪再也憋不住地泄洪,他搂著阿丁,恸哭得不能自己。
    被环境逼著一夕成长,上官修昔日无忧的表情不再,从票庄内走出,已顺利抵押了宅子。身後有几名粗壮结实的窑工跟随,运著大箱银两前往制窑场,等著支薪的窑工早已排成一条人龙。
    上官修从早到晚结算工钱,一连数日,才处理完成,同时也遣散了九成窑工。
    如今,制窑场的风光不再,人丁凋零。
    上官修回到老宅已是三更半夜,屋内冷清清,家道中落,丫鬟、仆妇、长工等人均走光,他仅留下阿丁帮忙打点生活起居。
    一日,他的堂兄登门而来,时近卯时,他啧啧有声的说:「堂弟,你怎吃饭配萝卜乾哪,这样吃得饱麽?」瞧瞧,厅堂空荡荡,仅剩神案供桌和几张长凳,「呵呵,这屋内能卖、能当的统统都抵出去了。堂弟,你也太会败家了!」
    他一脸幸灾乐祸,存心来看笑话。
    阿丁气得浑身发抖,忍著没将手中筷箸砸到上官齐的脸上。「我们家少爷吃什麽,不干你的事!」
    「唷,怎会没干系呢。」他恶质地刺激这一对主仆。「我老爹说了,要给你们留一条後路,只要你们肯把制青瓷的秘方交出来,他老人家可以资助你们。」
    「我没有秘方。」上官修冷淡道:「我爹娘都去世了,秘方也跟著一并埋葬。你可以回去叫你爹打消念头,我爹过世後,只留下制窑场和五间铺子而已。」他低头继续吃饭,不擅与人争吵,且已切记不能步上爹的後尘,活活被大伯给气死。
    「嗤,说没秘方,骗谁哪。」上官齐冷哼,才不信叔父在世时,没将秘方传给唯一的儿子。偏偏老爹用尽各种方法,威胁、恐吓或买通制窑场里的工匠,都探不出消息。
    「你究竟说不说,人要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爹就是太固执,否则你也不会有今日了。」
    上官修当作没听见,迳自用膳罢,吩咐:「阿丁,送客!」
    阿丁霎时连名带姓地叫:「上官齐,我家少爷不欢迎你,请走吧。」
    上官齐露出一抹冷笑,「赶我走?嗟,你们没资格!」
    「谁说我们没资格,你不走,就休怪我对你不客气……」他四下兜转了会儿,连忙拿起搁在角落一隅的扫帚,准备将人给扫出去!
    上官齐双手叉腰,一派有恃无恐地放话:「这所宅子已经在我名下了!」
    「你说什麽――」阿丁大叫一声,嘴都合不拢。
    上官齐一脸凑近瞪著,很残忍地咬字说清楚:「我那堂弟败家,将宅子拿去票庄抵押,这事传得满街坊都知道,我老爹看不下去,能不捧著银两去将宅子给赎回来麽!」
    「你们爷俩坑人!」阿丁大吼。
    「是又怎样?呵呵……我老爹赎回宅子,可没付给票庄任何利息哦。你知道意思了?」
    他脸色一白,回头望著少爷。
    上官修怔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上官齐得意洋洋,就等著上官修一无所有,人一旦走上绝路,就得将秘方给交出!
    「明儿,我会过来接收宅子,至於你们俩,快点收拾包袱,滚出去!」他一把夺来阿丁手中的扫帚,登时一折,随手扔了断成两截的垃圾。
    彷佛警告,就要他们识相。「我走了。哼!」
    偌大的宅子,仅剩主仆俩脸色阴郁的相觑良久,明儿开始,无家可归了……
    上官修没多少细软可收,值钱的物品早已典当一空,处境艰难,制窑场虽已精简人头,却是苟延残喘的运作。即使,手头上有五间铺子,每月盈馀足以支付开销,却支不起庞大的利息。
    逐步被人逼进死胡同,捉襟见肘,难以弥补的钱坑逼得他快要走上绝路。
    但,想起爹的遗言,他就得咬牙硬撑下去。
    收拾了包袱,主仆俩在大厅上碰头。
    「阿丁……」上官修想当面赶他走,以後别再跟著了。但,话到嘴边,果真说不出口。
    「少爷……」阿丁想叫少爷逃,制窑场不要了,五间铺子也别管了,可是话到嘴边,怎也挤不出字来。
    主仆俩沉默好半晌,上官修率先找回声音:「阿丁,你去我房里帮我找一件东西。」
    「好……少爷要我找什麽?」
    「一张纸……」颇无奈地,他说:「我改不了习惯,又抄写秘方。」
    「你又……」阿丁一听之下,立刻跳脚,旋身急急忙忙地跑到少爷的房里,翻箱倒柜,赫然――他一惊,抓起桌案上的让渡书,这时才恍然明白少爷要他去龙泉老字号……
    「少爷――」他回头,拎著包袱拔腿奔出房外,来到大厅果真没见到少爷的踪影。
    神情一慌,吓得六神无主,又气又怕的吼:「少爷――你怎能丢下我――」
    一路追奔出宅子外,他没头没脑地找,怕极了少爷想不开、怕极了少爷遭人欺……他什麽都怕,真的怕死了……
    没头没脑的找遍四周,跑过了几条街外,确定再也找不到少爷,他浑身彷佛虚脱似的跪在青石道上,又气又怕的捶打地面,满嘴念著:「少爷……你真狠心丢下我……可知老爷生前就交代过小的,无论如何,一定要跟著你……」
    他哽咽,气得趴在地面上哭。
    第三章
    上官修躲在老虎洞的一处小山坳,独自舔伤,失去宅子,制窑场也将落在大伯手中,他不想拖累阿丁跟著受苦。敛下眼,想起和爹在一起的点滴,心里就渐渐暖了起来,脑海盘桓著爹生前所说:「你大伯和那些叔侄每一个都比你还精,爹操烦哪……」
    神色黯然,思忖大伯不择手段的侵占所有,手头上尚有五间铺子,安顿了阿丁去龙泉老字号,还有外地的四间铺子待处理……想起爹为他铺了一条後路,现下,他得尽快离开家乡,前往外地……
    搂著包袱,他盘算身上的银两虽不多,但省吃俭用跑一趟远路是没问题。偏偏……没伴……
    好懊恼,不得不丢下阿丁,「啧……」咬著唇,担心一趟路程遥远,自己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半路若遇到劫匪抢银两,就算没丢掉一条小命,恐怕还没到达目的地,就饿死在半路上了。
    越想越心慌,不知谁能帮上忙……蓦然,脑海浮现了一人――哑夫。他暗忖自己也帮过他,若前去拜托,或许他会愿意……
    上官修打定主意,立刻起身前往。
    走到双腿都快断了,时近晌午,终於寻到万来客栈外,上官修不敢入内花银两吃饭,索性在门边朝王掌柜招手。
    王掌柜一瞧见他,不禁愕然。「上官小兄弟……」须臾,他钻出柜台,与他一道站在客栈外。
    「你怎来了?」
    「我有事拜托。」
    「借银两?」王掌柜有话直问。此一时,彼一时,上官小兄弟的家务事他都听说了。前阵子,客人无不提起龙泉窑场里的东家过世、夫人也走了,留下的独子撑不起家业,弄得薪俸都发不出来,拿宅子向票庄借了不少银两呢。
    「不是,我想跟你借人。」
    「啊,借谁?」客栈内的伙计可没法子出借,每一个都不是做窑工的料。
    上官修说:「我要跟你借哑夫。」
    「哑夫?!」王掌柜怪叫,他能干啥?
    「可以麽?」上官修一脸担忧,怕王掌柜拒绝。
    「你自己去问问,他没卖给我哪。当初我只是可怜那落魄汉子在这条大街上像个乞丐似的到处受人欺,就叫他来我这儿守著马厩做些打杂的活,好歹能换得三餐温饱。」
    「嗯,如果他答应了,王掌柜只好另外请人顾守马厩和打杂。我不会借很久,等事情办完,人就还你。」
    「……」王掌柜没应声,暗忖这位上官小兄弟当惯了少爷,果真没见过什麽世面,都说了人不是卖身为奴,哪来的有借有还。
    「你去问他吧,我没意见。」
    「谢谢你,我就不打扰你做生意了。」
    「嗯。」王掌柜旋身跨入客栈内,不禁摇头――上官小兄弟傻了麽,什麽人不找……偏偏找上哑夫,只是令人更瞧不起……g!
    马厩内――
    上官修满怀诚恳,向哑夫说明来意:「我想请你陪我一道去办很重要的事。路程上,我会包吃包住,等事成之後,也愿意付你一些费用聊表心意。」
    听到这番话的人毫无表示,仅是低头俯瞰他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显得有些窘迫,嘴一张一合地,没出声,似打算用手比划。
    「那个……不知你有没有听懂……我想请你陪我去办很重要的事。」
    他听见了。
    上官修低头叹气:「怎都没反应呢。」须臾,咕哝:「你放心,我们不是用走的,路程遥远,等会儿我会去买骡车……」他都打算好了,让渡铺子後,顺便跟大掌柜要些银两,以支付雇请哑夫的费用和回程所需的花费。
    「你可以点个头吗?」他再度仰起脸,迎视他整个下巴长满胡须,若是刮乾净,人比较清爽。
    等了又等,人依然没反应。
    上官修略低头检视他身上所穿,有好几处补丁,至於没补上的,这一小块、那一小块的破洞,加起来有好几处,衣裳该丢弃了。
    不禁暗忖:要顺道要买两套衣裳给他替换,估算一下银子,仍够用的。
    这会儿,脑袋垂得更低,视线落在哑夫的大脚趾头露出鞋外,似乎不合脚,因布面有切开的刀口痕迹……也该换上一双合脚的。
    乍然,他伸手握住他的手掌,不嫌脏、不嫌臭,一转身就将人带走。
    身後的人怔了怔,仅一刹那,任由他牵著走出马厩外。
    走在市集街坊上,上官修始终牵著哑夫,并不在意别人的目光。他们俩同是天涯沦落人,差别在於一个一无所有;另一个负债累累。偶时传来一两句难听话,不外乎耻笑他牵著一条杂种狗……不禁眉头一皱,实在污辱人!
    岂料,走入商家要买齐所需也遭遇困难,泰半的商家不肯卖他东西,甚至不客气地将他们俩驱离,令他倍感无奈且生气。好不容易买齐了所需,他赶著骡车,一路颠颇地载著哑夫离开了这令人讨厌的市集。
    「以前,我从未想过你的生活过得这般困难……」他迳自说著,无论哑夫会不会搭理自己。
    「我想先找一处水源之地,好让你把自己给弄乾净。」身後的车篷子不大,哑夫待在里面显得有点窄。他想到了这一点,事先声明:「如果我们找不到地方可以住,就得挤在骡车上睡觉了。你会不会介意这麽寒酸?」
    他怕人跑了,丢下他孤伶伶的,很恐怖。等了好一会儿,压根没半点声响,哑夫就连比手画脚都不肯。上官修好生挫败地直叹气。
    兀自闭目养神的人听著他一路碎念,想到什麽就说、挺聒噪。
    霍地撑开一双犀利的刀子眼,盯著眼前的猎物,体内鼓噪著嗜血的冲动,打量那身形和文弱的模样,下刀一下子就结束了……啧,顿觉索然无味。
    上官修赫然想起,哑夫八成饿著肚皮,时近傍晚,早先他可没忘买了几颗包子果腹。包袱就搁在身边,上官修探手捞出一包油纸袋,旋即丢到後头,说:「包子给你吃,我不饿。」
    实际上,他早就饿得前胸贴後背,为了节省银两,他宁可先委屈自己无所谓。
    一颗包子滚出油纸袋,哑夫顺手拿起,大口咬下,老实不客气地祭祀五脏庙。
    上官修回头一望,浅浅一笑。「我就知道你一定饿了。」
    约莫半个时辰後,上官修将骡车停在一处林子内,不远处的下坡有一条小溪流,他记得和阿丁来过。随即取出一套换洗的衣衫和鞋子给哑夫,道:「这附近有溪水,你可以去洗澡了。」话落,他想起有买一把小刀,也顺道拿出来递给哑夫。
    「把脸上的胡子刮一刮,看起来比较不吓人。」他勉强自己笑了笑,说不怕哑夫是骗人的,情非得已,他才找上他一路陪伴。
    手上拎著衣衫的人一眼就看穿他的笑容勉强,视线没错过他眼下的阴影,神情也显得憔悴。转身离去,他择一处较隐密的地点,褪去一身脏衣鞋裤,涉入溪流之中,从头到脚将自己梳洗乾净。
    落日的馀晖穿透树林枝叶缝隙,映照著他恢复一身的清爽,垂散的发丝淌水,刮去胡髭之後,五官更显棱角分明,鼻梁英挺,浓眉似剑,尤以一双犀利的刀子眼令人胆寒。他步履稳健,杳然无声地回到骡车旁,察觉自动送来手中的猎物已睡得不醒人事。
    车篷内,连一条被毯都没有。真不知该佩服他的勇气,还是嘲笑他未免蠢得太过相信人了,什麽人不牵,偏偏牵上了他,若有心,早已将他截得支离破碎。
    悄然地,将骡系在树下,他放眼搜寻,荒郊野岭的林子内,不难找到食物。
    身手异常矫健,动如脱兔,只消提气两三下便跃上树干,折下好几根有如手腕一般粗的树枝,收集成堆之後,他便消失於林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再度回到骡车旁,手上已多了两只剥皮涤净的兔肉。
    架起树枝,堆了杂草、落叶,回头找寻火摺子。睡在车篷内的人搂著包袱,他大掌抓来,睡著的人竟毫无反应。
    嗤!暗忖自己若没作伴,睡昏头的人恐怕不出三日,怎死在半路上都不知道。
    他没见过这麽不谙世事的。
    动手翻找包袱内,摸透了几锭碎银和衣裳,取出火摺子,他将包袱塞回他怀里。
    一时半刻後,他迳自烤著兔肉,随时注意周遭的动静,人烟罕至的林子内,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阴森。
    上官修睡到饿醒,五脏庙咕噜、咕噜地响,空气中飘著一阵阵肉香味,脑袋探出车篷外,目光迎上甫回头的人,上官修不由得怔然……「你……是谁?」
    被问话的人没理会,头一偏,冷酷的表情消失於已经傻愣的人眼底。
    上官修从不知道哑夫的五官是好看的,和汉人相较,他粗犷且高壮的个头予人十分强烈的压迫感。「衣裳合身吗?」他问。下一瞬,意识到问也是白问,索性溜下骡车,坐在他身旁,盯著香喷喷的肉良久……
    哑夫大口咬下半生不熟的兔肉,斜睨著他一脸馋样,喉结滑动,频频吞咽口水……
    「没想到你会打猎……」他好饿,早知道就不会将肉包子都给哑夫了。
    不说话的人拾起树枝,挑了挑木架上的兔肉,翻面来烤,油滋滋的声响更加引人食指大动。
    上官修仰起脸庞,直勾勾地看著他会不会礼尚往来,分给他一口。
    哑夫嚼著兔肉,随手将骨头一扔,正巧打到上官修的鞋面,彷佛刻意似的。
    他顿觉可惜,骨头沾黏些许肉末没啃乾净,多浪费……
    已经好一阵子不知食肉是何滋味,不禁想起了大他几岁的阿丁,宛如兄长一般照顾……他伸手,轻轻地拉住身旁之人的衣袖一角,彷佛寻求一丝安慰。
    哑夫怔了怔,视线落在他低垂的侧颜,那蛾翅般的睫毛轻颤,眼下的阴影更深了一层。养尊处优的南方人都这般文弱,像个娘儿们似的,骤然下腹一热,他几欲遗忘已经多久没碰女人了,一刹那却被他所挑起。
    暗自收敛心神,大手抓来木架上的兔肉,差不多已全熟,他递给了他。
    上官修瞠大眼瞳,问:「是要给我的吗……」
    他晃了晃热腾腾的兔肉,眼看人未有反应,下一瞬直接放在他手上,惹来一声惊呼。
    「噢,好烫……」上官修猛朝手指头吹气,熟透的兔肉落在大腿处,有布料阻隔了烫人的温度,他耐心地等了好一会儿,才动手剥肉条来吃。
    哑夫斜睨著他,就连吃相都像娘儿们……渐渐地,脑中窜起了一道念头,想将他给生吞活剥……
    上官修与哑夫为伴,一路上受人指指点点不打紧,不受欢迎更是家常便饭。
    进入客栈打尖,掌柜的瞧见他上门,说话客气得紧,「客倌,要住上等房还是……」
    「普通房就可以了。」上官修脸上微笑,内心忐忑不安。
    给了一块碎银结算入住一宿的费用,待掌柜喳呼一名伙计前来带领,上官修在此刻才道:「请稍等,我还有一位朋友在门外。」
    「哦。」伙计等了会儿,忽地瞠大双目,嘴颤抖:「你……你……」
    高头大马的哑夫跨入客栈,立刻招来几道抽气声。
    上官修脸上维持勉强地笑容,「请伙计带路。」
    「慢著!」一声怒斥,登时粉碎了他的妄想。
    掌柜的嚷嚷:「敝店不收外来的蛮夷杂种,这位小兄弟请拿回你的银子,带著人立刻滚――」
    上官修吓了好一跳,整个人撞上身後的哑夫。
    「哼……」鼻孔哼著气,掌柜对他们俩不屑一顾。
    客栈内有人开始鼓噪,纷纷劝说:「这位小兄弟,你是不知北方蛮夷连年侵犯边境,征战四起,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你身後那个蛮夷杂种是咱们汉族的仇人,你敢明目张胆地带在身边,与人称兄道弟,难怪不受欢迎。」
    「恚 沽硪蛔赖目腿私ㄒ椋骸改阕詈帽鹄硭,自己会比较好做人。」
    「是啊,小兄弟。我瞧你像个文人似的,怎会认识那个蛮夷杂种,莫非受人胁迫?」
    「才不是……」他上前拿回银子,旋即拉著哑夫就走,凛著脸色跨出客栈外,不在乎受人责骂,却听不得那一字一句蛮夷杂种,教人分外难受。
    上了骡车,他载著哑夫远离是非之地,免再继续遭受波及。
    「对不住……我又害你听到那些伤人的话。」脸色臭得很,他暗骂是朝廷无能,能怪别人侵犯边境麽?战争一起,受累的岂是汉人而已?
    处在偏南区域,人们因种族情结作祟,往往失去理智。生意人是不谈这些的,爹生前说过:凡是有人居住的地方,无论来自何方,就存在著商机。
    渐渐地,悲从中来,泪水爬满了脸颊,彷佛逃亡一般,寻不著一处容身之地。
    哑夫何尝不是如此,受尽欺压及势凌,汉人就好麽?就真正的善良麽?就不会刻薄无理待人麽?
    「哑夫,一旦我有能力,我一定会将你带在身边,让你一辈子都跟著我,我不会欺侮你、不会看轻你、不会像那些混帐一样……」他咬牙承诺,泪水形同怒气一般无法控制,内心的不满交织著他不为人知的伤痛,没受过的人岂能体会个中滋味。
    生平第一次,他打从心底窜出一股恨意,暗自发誓――所失去的一切,终有一天,他会一条条算清楚,连本带利的讨回!
    倚靠在车篷内的人充耳不闻他所言,眼底掠过一幕幕远方的风景,直到一滴泪打在脸颊上,他怔然地转向,映入眼的那道纤瘦背影挺得直、坐得正,不愿服输在他人的打压之下。
    终於意识到,像娘儿们的小子生气得哭了……嘴角一勾,他冷笑。
    来到旗下的铺子外,颜掌柜立刻将人迎进掌柜房,关上门窗,一回身,仅是微微诧异少爷怎带著一名外族人,「阿丁呢,这回怎没跟少爷一道?」
    上官修将事情的经过娓娓道来……「老掌柜,事不迟疑,快誊写一份让渡书,我还要赶著去另外的铺子。」
    颜掌柜依言执行,拿了纸笔写下少爷的交代,尔後由少爷画押,这一处铺子已易主。
    「少爷,往後你打算怎麽办?」
    「我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颜掌柜闻言,顿时悲从中来,双膝跪地,朝少爷拜了又拜。「少爷宅心仁厚,家乡出了这麽大的事,咱们帮不上忙,还得劳烦少爷亲自赶来,保全住咱们的饭碗。我在此也替手底下的人对少爷说一声感激!」
    上官修快快将人扶起,「我承担不起,是爹生前交代我做的。」
    颜掌柜恍然明白,「老爷应是料想少爷斗不过那利欲薰心的老家伙,他连自家的亲人都不放过,足可见此人的心肝都被狗给啃了!」
    上官修心一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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