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东郡离狐县历山脚下依旧在延续着典型的“五月雨”。
    这一次,雨滴并不是很密集,但却很急促,而且颗粒极大,与其说是落下来,倒不如说是砸下来、摔下来更妥当。
    而就是在这种雨水下,张行开始缓慢而坚定的啃那个白面饼子。
    说实话,饼子质量并不高,这是因为面粉在这个潮湿闷热的环境下保存很困难,所以很多面粉都是不敢再存下去的陈货,此外还有相当多的麸皮掺杂……但终究是白面饼子,一口下去,用力咀嚼,便能察觉到一丝微微的甜味。
    张行就是这样一边缓慢来吃,一边去看前方战况。
    有意思的是,周围头领、军官、近卫,还有军中选调精锐,几乎一分为二,一半人顺着这位大龙头的目光去看前方战事,另一半人却只看这位大龙头吃饼。
    仿佛吃饼跟打仗是一样重要的事情一般。
    远处的战场上,占据着工事的黜龙军跟战力明显稍优的官军依然在拉扯,而且幅度越来越大。
    每当官军想掉头撤离,黜龙军便会越过工事主动出击,逼迫官军回头,然后又被野战中确实更得力的齐鲁官军奋力打回去。
    两次之后,官军便设置了专门的后卫部队,由鱼白枚亲自带领,结果前线指挥官徐世英却见招拆招,趁势让黜龙军多路出击,尝试包抄官军后卫,而且不惜与王五郎亲自轮番出击,与鱼白枚及其亲卫对抗——这根本就是之前对付鱼白枚整支部队,逼迫张须果来援的缩小版战术。
    而很显然,本就是来救人的张须果也不可能就这么扔下下属离开,于是官军大部队便不得不回头解救。对应的,黜龙军当然毫不恋战,只是重新后撤,等到对方再行撤离时,再继续开始新一轮的追击。
    黜龙军的工事修的很长,也很有层次,一侧是历山,另一侧,在工事的边缘也的确看到了如情报中提到的“沼泽”。故此,在那种情况持续了数次后,愤怒而不耐的齐鲁军决定反击时,只能无奈反向冲击起了坚固的工事。但结果就是,野战中明显战力更胜一筹的官兵在壕沟、栅栏、土垒面前,立即暴露出不足,反过来落入下风。
    这让前线的黜龙军士气大振,也让所有人稍微安心了一点——原来,双方那看似明显的战力差距,竟只是半个土垒或者半条壕沟。
    雨水使得两支军队丧失了大半远程打击能力,双方也都不缺甲胄,所以军队的推进主要以重步兵的近战为主。
    在平地上,官军的勇气、小队配合以及阵型紧密,当然还有他们面对黜龙军连战连胜的那种心理优势使得他们战力明显更胜一筹。而当进入工事范畴,黜龙军的长枪杂乱却居高临下的捅下来、弩矢歪斜却近距离乱射过来,足以动摇官军一切引以为傲的存在。
    于是,官军只能狼狈撤出。
    随即,自然又是黜龙军的追击。
    至于双方高层战力,张须果和鱼白枚的组合,面对着徐世英、王叔勇,居然也有些旗鼓相当的姿态,甚至因为牛达、尚怀志等人的时不时出击,反而隐隐有些落于下风。
    不过,总体而言,这些高层将领大多是随着部队行动,双方总体态势,也都是反复拉锯。
    远远从将台上望去,两支军队仿佛在工事区的边缘进行着一场血腥的拔河游戏。
    双方军士的性命,也在这个游戏过程中被不停消磨。
    不过,也仅仅是消磨,重甲武士丢掉性命的速度似乎还不够快,最起码不足以在战场上形成让双方哪一边士卒士气崩溃的尸体堆积,就连流出的血都很快被雨水冲入壕沟和西侧洼地里。
    又稍微紧了一点的雨水下,张行还在细嚼慢咽的吃着那张饼。
    而忽然间,远处历山那个突出的山脚下,出现了新的旗帜,和一支新的军队。然后是第二面旗帜、第三面旗帜,以及旗帜下延续不断的队列。
    这让张大龙头微微一顿。
    很显然,他的这个饼子没有白吃,他压住不安,等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在这次明显是菜鸡互啄的血腥战斗中,到底是官军先犯了错——后者在面对着准备妥当的工事阵地时,非但没有及时断尾脱战,反而增派了援军。或者说,这似乎也称不上犯错,只是官军后续部队先沉不住气,按照黜龙军所期待的那样,推进了战事而已。
    这从来都是一场简单到极点的战斗,一场与其说是伏击战倒不如说是迎击战的战斗。
    双方都是刚刚草创一年的军事集团,军力相当、组织形式类似,上面是外来精英,下面是本土豪强。
    惟独,战争本身最是磨砺人,当这两支部队在东境各自杀出一片天地后,总得经历一场血腥而又直接的大规模对抗,来决定一点什么,来让一部分人学习一点什么,获得一点什么成长。所以,绝不能因为战术的简单,不能因为士卒的战场经验少,不能因为军官的素质良莠不一,更不能因为军事组织架构低劣,就忽视这场战斗的意义。
    更遑论,双方此时终究是一方为官,一方为贼。
    此战胜负,足以在这个朝廷大势土崩瓦解的年代里,影响成千上万人的命运和局部的历史走向了。
    旗帜越来越近,但因为下雨的缘故,早就不可能看清楚了,但很快有前线哨骑自前方折回,并通过张金树来报,告知旗帜上分别是“解”、“王”、“郑”,总兵力大约五六千众……听到这里,张行叼着小半个饼子在嘴里,若有所思。
    李枢等了一等,看到张行稳坐如山,心中晓得对方已经知道怎么回事,却是稍一思索,立即决定卖个顺水人情。
    “这援军有些意思。”
    李大龙头正襟危坐,忽然抬手指向正前方,扬声而言,似乎是对张行进行提醒,却更像是以主人翁姿态在对将台上其他所有人做讲解。
    “解象、王良二将是鲁郡与琅琊义军战败后的降将,领的是精选后的降军;郑彪是鲁郡新任都尉,乃是张长恭出任鲁郡郡君后临时招募的郡卒……三部加一起五六千人,再加上之前被我和王五郎击败的张青特部两千人,以及张长恭本人所掌两千鲁郡募兵,合计万人,便是齐鲁军春耕后扩军时才拢起来的新兵。至于说樊虎、樊豹、贾务根这三人所领剩余八千齐郡子弟兵,居然都没有跟来。可见,齐鲁官军在后方的统帅,是有些想法的。”
    将台上,很多人忍不住去看贾越身后的贾闰士,但后者只是在越来越近的雨中昂首直立,让人看不出模样来。
    不过,一直冷着脸的贾越回过头来,却清晰的隔着几滴雨看到这个年轻人眼角有在收紧。
    同一时刻,胡须有些花白的张须果眼角同样有些收紧。
    前方鱼白枚部再一次被咬住,而此时,鱼白枚本人依旧士气高昂,怒发冲冠,正率领其部亲卫奋勇向前,准备与再度出击的王叔勇交战。可是,他周围的其他大部队,却明显行动迟缓了许久,以至于与他有些脱节。
    身为一个老革,张须果自然心知肚明,齐鲁官军的确战力更强,而且对着黜龙军连战连胜……从年初算起的话,说是已经连胜十数场都不止……但他们此番从郓城追击而来,每日顶着雨水与泥泞进发,表面上是能撑住的,内里,或者说是根子上,不免还是有些疲敝,而黜龙军却在此处休整了数日,其中两万西线部队,更是长久以来在西线盘桓,没有被战事磋磨。
    这不代表谁更胜一筹,官军连战不停,是有锐气、经验和军心的,唯独,当初时的锐气渐渐被消磨掉后,当经验被疲惫给遮掩住后,以逸待劳四个字就逐渐显现了威力。
    这也是他张总管之前看到工事后,本能心生畏怯的缘故——这种工事配合着雨水以及泥泞,最是消磨体力。
    而转过头来,张须果又看到了那几面越来越近的旗帜,解象、王良、郑彪,两个降将,一个鲁郡都尉,加一起应该有六千人。
    这意味着所谓齐鲁军已经投入了一万四千人。
    对此,这位大魏东境行军总管眼角再度收紧,胡须也微微抖动了一下,不用怀疑,他对樊虎有一点失望。
    至于原因么,既跟樊虎是否投入部队无关,也跟樊虎投入了多少部队无关,而是正如李枢一语道破的那般,樊虎将战斗力最强的八千齐郡子弟兵全都留了下来,而将新扩军后的兵马给砸了进来。
    如果来的人里有樊虎、樊豹、贾务根三人中的一个,他都不会失望。如果都来了,不管战局发展如何,他都只会振奋。
    但是樊虎就是留下了剩下的八千齐郡子弟兵,转而派出了降将和鲁郡的郡兵。
    “兄长。”
    山脚另一侧,刚刚冒头侦察回来的樊豹率先有些不安起来。“前面战事似乎有些紧张,要不我走一趟?毕竟陷进去的是鱼白枚,总管又亲自冲杀在前,咱们兄弟不去一个,总管心里怕是会有疙瘩。”
    樊虎面色发黑。
    凭良心讲,作为张须果指定的齐鲁军后军统帅,也实际上是齐鲁军最大山头首领,以及名义上的军中三号人物,他樊虎之前的安排有没有私心?
    当然有。
    但这个私心,是一种豪强本能的趋利避害,你若说他存了心的让张须果去挨打,友军死光光,那纯属扯淡。
    莫忘了,张须果在亲眼见到工事前,哪怕是司马正告知了张行在此设伏,他都觉得此战是可以赢的。到了樊虎这里,他得到的命令也是自行处置,甚至连要不要派援兵都两说,怎么就要忽然计较派的援兵是不是主力了呢?
    说白了,其实就一句话,他们低估了战事的艰难,低估了黜龙军的韧性,同时高估了本军的战斗力。
    当徐世英借着工事与齐鲁军的前半截主力打的有来有回,而且越往下打,似乎官军的优势就越小时,官军上上下下,何止是指挥官,几乎全军的心态都有些吃紧。
    “老贾怎么看?”焦躁与不安中,樊虎越过自己弟弟,看向了更稳重的后军将领、齐郡郡丞贾务根。
    贾务根想了一想,正色来言:“战事到了现在,不能再轻视此战了……首先,要留一支可靠战力在这里做后备军,无论是最后的加码还是接应,还是做奇兵什么,都得留一支下来!以防万一!”
    不止是樊虎,其余大小将领也都颔首不及。
    “其次,在留一支可靠战力之后,要下定决心,要么将其余兵力一起放出支援,指望着援兵大幅改变战局,要么就干脆保守不动,准备做好接应,但没必要为了一点什么说法单独派两千兵怎么样。”贾务根讲完之后,立即闭口不语。
    周围人都没有反对的意思,却只是如贾务根和樊豹一样,看向了樊虎。
    樊虎沉思片刻,四下来望。
    此时,周围何止是樊豹和贾务根,还有张青特这个刚刚收拢了溃兵的将领,还有一个张长恭的副将,包括这些人下属的队将也都猬集,他甚至还看了眼空中……按照情报,司马正、白有思、雄伯南、张长恭这四位大高手,应该正在其中缠斗。
    以前樊虎总觉得张长恭和雄伯南的独一档战力挺合适,因为他二人的对耗往往意味着张长恭不得不放弃军事指挥权,从而使得他樊虎在军中名义上是第三,实际上却坐稳了二号人物,领导了最大山头。
    此刻,这个齐郡大豪强却巴不得张长恭能下来做个主。
    但这怎么可能呢?为什么张长恭和雄伯南一直要单打独斗,而不是像大魏核心部队里的那些高手直接掌握大军?还不是因为这些齐郡豪强出身的军头跟黜龙军里的豪强军头一样,死死把持着自己的部队,不愿意让出自己部属中的修行者,使得张长恭、雄伯南这类高手无法在军中组成真气大阵,用于军事?
    与其说张长恭和雄伯南此类高手去单挑导致了豪强们能结成山头,倒不如说是豪强们的组织架构,天然导致了此类高手的低效能利用。
    当然了,这一点就扯远了,樊虎之前没想到,现在也没有去想。
    但甭管他想不想,此时都得做出决断来。
    “我部四千众留下,他们最精锐、战力最强,最适合最后一击。”樊虎咬牙相对,却又看向了樊豹。“但我不留下,老二你留下来指挥,其余所有人,老贾、张校尉,还有王副将,还有你部的两千人,全都跟着我,一起去支援总管,看看能不能一举突破敌众!”
    樊豹当即抗辩:“我去便是。”
    “你去不足以让总管心安,也不足以服众。”樊虎当即呵斥。“又不是什么生死大战,去了就回不来了,好生在后面,看局势做决断!”
    樊豹立即闭嘴。
    周围人也都不再犹豫,而是齐声应许……无论如何,樊将军这一次,都尽量做到了对得起方方面面了。虽然留下了本部四千兵马,但也的确是最适合的预备队,此时更兼亲自领军向前,还有什么可说的?
    张行坐在将台上,手里还剩最后一口饼,始终没有咬下去,但很快,当他看到又一彪人马闪过山脚后,前方尚未来得及汇报是哪一支部队,却已经不再犹豫,立即咬了下去,然后将饼子整个咽了下来。
    吃完饼,张大龙头环顾四面,目光从单通海身上扫过,最后看向了李枢:“李公,你到底是什么修为?”
    李枢微微一怔,旋即醒悟,然后嘴唇动了动,但最终还是言辞坚定:
    “我是之前东征路上刚刚凝丹,与你们几个仿佛。”
    张行点点头,魏道士和几位心中有计较的头领也面色微动。
    无须多言,张行对这个答案持保留意见,但却无法证伪,也不可能在此时证伪……而且李枢晓得他的心思,他也晓得李枢心思,甚至周围人都晓得他们的意思。
    很简单,司马正来了,白有思不得不与之兑子,这一重大变故直接影响了既定计划中最重要一环,就是穿插包抄的箭头由谁来承担的问题。
    李枢是个好人选,但他本人有必要如此吗?
    这的确是个从此战中继续抠取功勋的好机会,而且是极大的功勋,但无论做到什么地步,似乎都不足以让李枢动摇张行此战指挥者的地位,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在于,此去承担穿插箭头任务,风险过于大了些。
    很可能是众矢之的,很可能要面对官军的轮番冲击,而且是双面夹击,而且是不要命的拼命冲击……真到了必要的时候,从官军的成丹高手到下面的士卒都会拼命的来冲击绕后者。
    说白了,就是获益无法跟风险相匹配。
    所以,李枢不愿意去了。
    这种小心思,跟对面暗地里发生的事情没什么区别,人事、派系、山头的纠纷始终贯穿着一切,看谁能忍住,维持住局面罢了。
    “诸位,估计大家也看出来了,论战力,咱们跟对面其实是不相上下。”得到答案后,张行根本懒得计较这些,乃是环顾四面,从马扎上起身相对。“而咱们此战若能胜,甭管外面显出来是什么以逸待劳,是什么工事严整,是什么地利计策,但根本上就是大家精诚团结,比对方更团结!”
    李枢难得眯了眯眼睛。
    魏玄定也意识到什么,赶紧起身,一时欲言,却被张行抬手制止。
    后者也继续言道:“如今敌军大部分已经入彀,无所谓再计较包围的多一点少一点,却不可再犹豫了,唯独司马正忽然来袭,思思不在,总要有人聚集精锐,列阵先发绕后……徐大郎和王五郎在前线不用多讲,牛达和尚怀志修为不足,单大郎本身就是第三轮穿插的主将,能当此任的,自然只有我与李公。而我与李公中,我更年轻,体力更佳,我不去谁去?”
    张行说的是真心话,即便是李枢有所隐瞒,也未必有他张三郎那满肚子真气存量来的直接,他本人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这是一开始司马二龙到来后便有的决断,白有思应该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此去,我只有一句话,就是希望我走后大家继续按照原计划执行,不要被任何事情动摇,也不要擅自更改布置、扰乱指挥……只要坚决执行计划,这一战就是我们的。”说完,张行看向了阎庆。
    后者会意,立即起身呼喊:“请诸位护法和绕后部队中抽调的执事,与龙头的亲卫一起集合,准备出发……莫忘了检查甲胄、兵器。”
    早已经等候在这里的帮中精锐和精锐亲卫纷纷起身,往将台下方而去……其中既有当日白衣骑士的那拨人,也有单通海麾下的修行者,这也是单通海为什么是此番绕后部队中一员的缘故,真给他抽到别处,他是不放心的。
    实际上,见到张行去意已决,而且干脆利索,李枢、单通海等人也不好再坐,纷纷起身,像是相送,又像是来做观察。
    张行复又看向马平儿与王雄诞:“你二人随我来,你们来援的人中有修为的也一起跟来,其余部属跟着贾越,第二轮出击。”
    王雄诞和马平儿只是喘着粗气颔首,他们自从抵达后便被战场的规模所震动,完全丧失了思索能力。
    “我也随龙头去。”就在这时,贾越身后的贾闰士忽然向前一步,再度请战。
    “好,你去将我的将旗收起来,记住路上不要打开,绕后成功后再开。”张行看了看对方一眼,直接点头。
    然后,他复又低头捡起来马扎,并将惊龙剑抓在另一只手中,径直转身走了下去。
    魏玄定等人,只能立在已经湿滑不堪的将台上,目送对方离去。
    下午尚未过半,张行与一百余修行者、两百亲卫,全副甲胄,长短兵俱备,只是偃旗息鼓,然后顺着预设道路,从西面的沼泽地里,借着葱葱郁郁的庄稼的掩护,进行第一波穿插绕后包抄。
    不过,刚走没多久,就遇到了一个不算是意外的小问题。
    “龙头,前面水太深了。”
    亲卫什长王七第一个来汇报。“路被淹了,一脚下去全是泥,要慢行一些,还要诸位跟紧一点,不要陷到路边庄稼地里,更不要掉进鱼塘。”
    张行微微一怔,却没什么好说的,之前黜龙军只想着维持这片藏在庄稼地里的沼泽,所以非但不许本地农民放水,甚至还专门筑坝阻拦积水流失,而雨水这几天断断续续也没停过,如今导致积水过多,反过来影响绕后穿插,倒是寻常。
    其他人,也都只是按照动身前叮嘱,只是闷头艰难跋涉。
    不过,踩着泥泞走了一阵子后,眼看着前方一片水汪,估计道旁便是塘沟,披着甲胄的张行还是微微皱眉,然后在这片水汪前停步,并拎着马扎来问:“你们记得路吗?”
    “这当然,龙头放心,俺们反复走过好多回了。”前面引路的亲卫立即做答。
    “那好。”张行抽出了惊龙剑,在雨中回头来看。“现在向我靠拢,咱们提前结阵,踏冰而行!既防跌落沟塘,也好给后续兵马指路。”
    周围军士和那些帮中修行高手们只是一怔,但很快就有人反应过来,因为他们中很多人之前干过类似的事情,当日在汴水畔,所谓白衣骑士便是如此。
    至于其余人,有了仿效,自然也晓得该如何做。
    区区三百余众粗略汇集,就在路中结阵,然后张行一手依旧拎着那个马扎,另一手却倒持无鞘的惊龙剑插入泥水下的软烂泥地上,然后便肆无忌惮,运行释放真气。
    灰白色的寒冰真气顺着奇经八脉,乃至于身体各处,肆意溢出,四下漫延,一部分向周边卷去,另一部分则是沿着张行手中惊龙剑涌向满是泥水的地面。
    时值盛夏,雨水虽多,依然暑气逼人,寒冰真气与雨水和暑气相交,远远望去,仿佛瞬间腾起许多雾气,就好像一个月前的汴水畔一样,大约遮蔽住了内中小股部队的情形。
    但很快,天上的云层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雨水陡然急促起来,大滴大滴的雨滴落下,迅速消解了白雾。
    与此同时,可能大量的真气沿着惊龙剑往这片水泽中流失,也可能只是脚下有些滑,张行身形莫名一晃,但很快就恢复正常,前方水泽也开始迅速开始冰冻、凝结起来。
    随即,他毫不犹豫,踩着并不是很牢固,甚至还算是冰渣与泥水混合物的冰面走了上去。
    走了数步而已,张行便明显感觉到,身后的这批精锐里,许多有修为的部众也都释放出了真气,真气相通联结,形成了一个宛若会呼吸的整体,而呼吸的幅度、频率,又似乎跟自己的心脏跳动,隐隐一体。
    这是之前没有感受过的。
    但这个时候,根本来不及多想,张行唯一能确定的,便是自己道中列阵成功。然后其人毫不犹豫,一手拎着马扎,一手倒持惊龙剑拖地,在急促的雨水中列阵踏冰前行。
    不是没人察觉到这边的异样,实际上,几乎是同一时刻,相隔不远的战场上,就有很多修行者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真气变化,修为越高,越是清晰。
    但是,且不说其他人如何,只说官军中的张须果和鱼白枚,包括樊虎,三人几乎是同时驻马四望,却又因为雨水淋漓,庄稼密集,外加距离太远,根本看不到到底是哪里发生了什么。
    半空中,司马正、白有思、张长恭、雄伯南,四人更是面色齐变,但肉眼凡胎如他们,同样不可能立即找到事情的发生地。只能不约而同,默契的放弃了之前猛杀猛打的套路,开始留有余地的一起下降,往战场核心地带转移、观察。
    一刻钟后,列阵而行的张行从水泽中按照既定路线走了出来,率领黜龙军最精华的一支小股部队来到官军后军的侧翼。
    正当面的,赫然是一个中间挂着“贾”字旗的官军军阵。
    雨水将双方的甲胄冲刷的闪亮,下午时分,视野也还算清晰,双方之间毫无阻碍。
    张行看了眼身侧面色发白的贾闰士,从地上抽出惊龙剑,向前一指,复又放声来言,下令如常:“举起旗帜,全军随我前行,往前方战场中央立定落阵。”
    红底的“黜”字旗被高高举起,原本以为因为雨水缘故,会结成一团,但不料阵中真气弥漫之中,旗帜居然被一层真气裹住,虽不能迎风招展摇晃,却足以展露身形。
    在周围亲卫的提醒下,贾务根愕然看向了西面侧翼陡然出现的旗帜,居然愣在当场。
    而下一刻,杀声自官军后半段涌起,路上便结阵成功的这支堪称精华的黜龙军在张行带领下,直直向前冲撞过去,众人长兵短刃,簇拥着大旗,奋力向前。
    从空中来看,宛如一柄巨大的匕首,势不可挡,刺入官军软肋后腰,而当面的官军大阵则如被切开的肉一般一分为二,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抵抗。
    实际上,贾务根也立即意识到了,自己和本部根本无法有效阻挡这股宛若一体的强大部队。
    非只如此,眼看着“那柄匕首”在那面旗帜的引导下朝着自己刺来,周围部队一分为二的往两侧逃窜时,莫名心慌的贾务根鬼使神差一般,居然往北面,也就是后方转向而去。
    好消息是,“那柄匕首”来到之前贾务根所立的这块预设战场中央部分,却不再追击,这让贾郡丞稍微喘了一口气;坏消息是,这支明显来自于黜龙军的绕后精锐来到战场中央后,就势立定,堂皇分割战场,并与南面工事内的黜龙军大队一起,将包括张须果、樊虎、鱼白枚在内的最少一万七八千众给堵在了中间。
    最简单、最直接、最没有技术含量,但也效果最显著一个绕后穿插的小计策,目前为止,成功了。
    灰白色的寒冰真气四溢不断,雨水中,张行在众人簇拥中堂皇放下马扎,坐在了官道正中,手中惊龙剑也顺势插入了脚下土地中,成为一个扶手。
    贾闰士见状,立即也将红底的“黜”字旗奋力插入此地,然后几乎是片刻后,地面便冻硬了起来,旗帜也重新立稳。
    这时候下午刚刚过半,虽然下雨,但视野还是有的,自最远处的将台,到徐世英等人所据工事,再到前方交战区,再到最近的官军援军,包括头顶上的几位高手,整个战场都看到了这一幕。
    所有人似乎愣了一下。
    然后刚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山就塌了。
    字面意义上的山塌。
    连日下雨,积满了水分的历山,似乎承受不住下方人类的喧嚷,就在张行将惊龙剑插入山下官道中后的片刻内,迅速崩塌了一小块。
    土山于连日雨水中崩塌,近乎于泥石流。
    但历山终究是个小山,也没有石头,更没有水源,所以土山崩塌了一角,迅速卷到山底,将数十名来不及逃窜的交战士卒压在泥土下后,便恢复了正常,就好像真有真龙保佑一般。
    非要说起什么作用,就是让整个战场安静了一瞬间,让所有人是真的愣了一下。
    但很快,意识到这种现象的无谓后,双方各部还是立即投入到了战斗中。
    “出兵!”
    没有其他人下令,远处将台上看到这一幕的贾越直接回头自行下令,然后便亲自带着隶属于张行的一千济阴部众与两三百淮右盟援军闷头扎入战场西侧的水泽中。
    而单通海也毫不犹豫,一头钻入后方军寨,去按照计划调集自己那三千众去了。
    “后撤!”并不是很远处,樊虎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然后立即调转马头,挥刀指向那面莫名从将台上消失然后忽然来到身后的“黜”字旗,断江真气浮在长刀刀头,隐隐若芒。“速速与贾郡丞夹击,铲除当道此贼!”
    “全线出兵,压上去!”徐世英奋力大吼,身上原本宛若一条蟒蛇的翠绿色长生真气明显动了起来,仿佛活物。
    最先发现这边情况的张长恭猛地沉下,却被雄伯南半空中奋力一砸,不得不狼狈躲闪。
    “你!”张须果似乎是反应比较慢的,他没有在意两面战事,反而喊来了已经追到跟前的部将郑彪,下了一道莫名军令。“你去西面,看看连着工事的那片水泽到底延续到哪里,有多宽?咱们能不能越过去。”
    郑彪回头看了眼身后本能折返,却引发了混乱的后方军阵,立即醒悟,拱手受命。
    而他人一走,张须果便调转马头,挥舞手中长枪,辉光真气显露无疑,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全军听令!后方只是小股贼人,不足为虑,趁贼人当面大出,就在此地打垮他们!东境安危,国家兴废,在此一战!”
    言罢,竟然是以主将之资,一往无前,径直往徐世英的大旗而来。
    雨水不断,战事陡然激烈起来,历山上葱葱郁郁的植物依旧微微摇摆,继续观战不停。
    激战中,端坐在马扎上扶着惊龙剑的张行终于也回过神来,却是腾出一只手往甲胄里面的怀中乱摸,俨然想再找到一个饼子出来,但很可惜,他没找到,只摸出一个罗盘,然后又胡乱塞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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