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北郊有一座不甚出名的小山坡,这不是书院那座后山,自然也没有熙熙攘攘的书院弟子出没。
    小山多碎石,不适宜耕种,所以,也没有农户在山野间开垦良田。
    晨风轻送,昨夜这里下了一场小雪,使得道路愈加显得泥泞。
    马车停在山坡下方,颜瑟与卫光明并排而行,轻松的踏着泥泞小径一路往山峰走去。
    方绪搀着比比东跟在两人身后,不急不缓的走着。
    比比东皱眉道:“方绪,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来看这个!”
    “他们的修为,值得你这么劳神吗?”
    若是被旁人听到比比东的话,定然会大声呵斥她,不知天高地厚!
    一位有史以来最出色的光明大神官,一位南门最强的神符师,在比比东眼中居然如此不堪,这是要造反吗?
    吁...方绪抬起手指,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微笑道:“放心,用不了多少时间,就能分出胜负...”
    “先生。”便是这个时候,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两人身后响起。
    桑桑担忧道:“你说是我的师傅会赢,还是少爷的师傅会赢?”
    方绪微微一怔,反问道:“你希望他们谁能赢?”
    桑桑痛苦的揉着头,道:“我希望他们不要打起来,可是,我做不到....”
    走在前方的卫光明仿佛感受到了桑桑的纠结,缓缓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个瘦小的徒儿,眉宇间露出一丝暖意。
    卫光明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那宽厚的手掌,轻轻拍了拍桑桑的肩膀。
    沿着山间小径一路往前,很快,便来到了山路的尽头。
    这里并不是什么恢弘肃穆之所,只是一道极为普通的断崖,断崖前方,则是一块不大不小的草坪。
    颜瑟拨开身前一道落满雪花的树枝,看了看身后,叹道:“不知之后,是新瓮变重还是旧瓮变满?”
    卫光明微笑着说道:“在桃山数年,还以为要葬在满山桃花之中,”
    “此地青山妖娆,若是能在此处重回昊天怀抱,倒也不错,”
    “所以,不管是新瓮旧瓮,以后能做个邻居,也不枉我们相识数十年。”
    颜瑟大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道:“你这家伙数十年来虽然无趣,”
    “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对手,”
    “若是能跟你做个邻居,日后,也不会太过无聊。”
    话音落下,两人相视一笑,足下轻点,瞬间,落到不远处的草坪上...
    朝阳从云海那头注视着山崖这边。
    红色的光线蕴含着一丝丝温热,缓缓的洒在即将对战的两人身上、
    颜瑟一改往日猥琐的神色,右手从袖袍里伸出,捋了捋胡子。
    红彤彤的光线落在两人身上,卫光明眼睛微眯,看着颜瑟认真的说道:“旁人都以为,你以纯阳入道,此后无望再进一步,”
    “我却不以为然,因为,我明白行到绝处,自然逢生的道理。”
    “就像我所信奉的光明,它或许被被一时的阴影遮住,但阴影终究不可能永远遮住光明。”
    山间积雪在光线的照耀下,开始有了一丝融化的迹象,颜瑟看向树梢雪水滴落的模样,平静的说道:“你说的不错,去岁,我收了宁缺为徒,自此再无牵挂,心境隐隐有了突破的迹象。”
    “但不知为何,我始终不敢这么轻易的跨出那一步,”
    卫光明神情微微一怔,道:“这是为何?”
    颜瑟沉默了片刻,认真的回答道:“因为,畏惧!”
    “符道修到最后,讲究自我启喻,不再依赖于昊天,这便是不敬,不尊崇任何规则,便是无矩!”
    “生活在昊天的世界里,若是不畏惧昊天制定的种种规则,无视所有规矩,结局便会跟书院的轲先生一般,终究要拔剑指天,向天问道。”
    卫光明沉默了许久,道:“原来,都一样,不管是千余年前那位创立魔宗的光明大神官,还是数百年前死于天罚之下的光明大神官。”
    “即便是我,到了最后一步,也会产生同样的困惑。”
    “你也有相同的困惑?”颜瑟不禁大感惊讶,作为信仰最为虔诚的光明大神官,居然会对自己的信仰产生困惑。
    卫光明点了点头,道:“是的,最后这一步一旦跨出,我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十余年前,我曾经跨出那一步,所以,我能看到黑夜的影子,”
    “我不知道昊天为什么不喜欢我所做的事情,但是,我坚信,我所看到的便是光明。”
    颜瑟不解的问道:“既然,你坚信你所看到的便是光明,为何,昊天会不喜欢。”
    卫光明无言以对。
    方绪淡淡的说道:“那还不简单,因为,光明大神官所信奉的是光明,并不是昊天。”
    “换而言之,你所信奉的昊天,并不是光明。”
    这句话看似一句废话,却仿佛将所有答案都解释的清清楚楚。
    卫光明跟颜瑟都沉默了下来。
    桑桑皱着眉头,紧紧盯着方绪,仿佛盯着一个仇人一般....
    “先生的见解,果然不凡,”两位老者同时叹了一句,
    其实他们心底都知道这个答案,不过,他们都没有说出来,因为,这便是所谓的畏惧。
    沉默了一会儿,颜瑟大师走到桑桑身旁,郑重的交代了几句话,然后,一脸轻松的走到一旁。
    卫光明从怀里掏出一件物件,温和的放在桑桑的掌心,同样在她耳畔叮嘱了几句,然后,摸了摸她的脑袋,走到颜瑟对面。
    此刻,他们在桑桑耳畔留下的话语便是遗言,交代的事情,便是后事。
    两人交代完所有的事情,平静的看着对方,道了一声,请!
    颜瑟右手一挥,一道浑厚的气息落在身旁的山崖上,
    “轰。”的一声,青光猛然绽放,山崖裂开,数以万计的碎石像是被一只看不到的手托着,
    缓缓升至半空,就这么诡异的悬浮在颜瑟的身前。
    “整座长安是一道符,这座山同样是一道符。”
    颜瑟的声音缓缓响起。
    卫光明眉头微皱,将藏于袖口的右手伸出,淡然道:“你果然还是跟以前一样谨慎,不过,这一道山字符虽然很强,”
    “但是,现在是白天,我是光明,白天战斗,我便有绝对的优势。”
    “哦,”颜瑟笑了笑,道:“那便试一试吧。”
    话音落下,随着他手臂轻舞,漫天落石如同骤然而起的暴雨,裹挟着无与伦比的威势,尽数落下。
    霎时间,山野之间响起无数轰隆隆的声响,
    身旁坚硬的山崖,被这些落石砸出无数坑洞,溅出的灰烟足以遮蔽昊天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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