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眼看已近正午,四人相抬的红木软轿自宋府出发,前后有几名拥人紧随,阵仗一如既往的高调。
    一路上,软轿张扬过街,引起了不少人注意,往来百姓投来了羡慕和敬畏的神色,也不乏初来凉州城的外乡人,问询声里满是欣羡。
    “好大的阵势!”
    “兄台,劳驾一问,这等华美的软轿里,乘坐的是何人啊?”
    “呵呵,连宋府的红木大轿都不知道,一看就是外地来的,告诉你,那轿子里坐的就是宋大员外!”
    “嘶......莫非就是咱们凉州的首富,凉州商会的会长宋大员外!?”
    “这辈子要是能坐上如此的软轿,才算不白活啊!”
    “哼!区区商贾,竟引得百姓赞叹,实在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尔等之言,简直有辱斯文!”
    ......
    褒贬不一的悄声议论嗡嗡响起,远去还能依稀听见。
    领头前行的钱大海挺胸抬头,根本不在意平民的无知言谈,大步行进在长街上,享受着路人羡慕的目光,就好像他的身后有着万丈光芒。
    直到大轿停在巷口,钱大海才收敛了几分,堆出一脸笑容在轿旁弯腰做礼恭候。
    “宋会长,胡府到了,轿子进不去小巷,劳烦会长移步下轿~”
    宋雨才板着脸走出软轿,肥胖的脸颊上还带着几分惺忪睡意,瞥了一眼仅有七尺宽的巷子,嫌弃地撇了撇嘴。
    “真是个装模做样的酸文官,住在这种旮旯破落处,连个轿子都进不去,还得本会长亲自登门,晦气!”
    “哼,这人倒是装得够像的,恐怕没人想得到,表明的清廉下隐藏着一位巨贪!”
    悄声骂骂咧咧了几句,宋雨才好像平息了几分不满,脸上才有了往日的油腻笑容,挪着肥硕的身躯大步前行。
    钱大海很有眼色地拎着锦盒相随,眉眼间有点意气风发的模样。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进入小巷七拐八转,总算到达了朴素无比的胡府,再次见到那宛如民宅的小院,两人的心情大为不同。
    莫说曾经的紧张和谨慎,连面见官员的敬畏都很难从他们的脸上找到,就好像此刻并非是来拜访朝廷命官,仅仅是走个过场罢了。
    在宋会长的示意下,钱大海用力地叩响了木门。
    “咚咚!咚咚!”
    几息之后,胡府的门房仆人应声开门,眉头微皱着注目而来,望见门前挺身而立的两位锦衣商贾,神情变得有些严肃。
    “宋会长......?”
    宋雨才含笑注目,露出一种自持身份的高贵神情,语气很是平和,又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优越。
    “呵呵,劳烦通报胡大人,就说本员外前来拜访。”
    胡府的仆人应声回礼,脸上带有几分歉意。
    “宋会长......老爷近日身体抱恙,谢绝见客,您还是回去吧。”
    早有听闻的说辞再度响起,宋雨才笑得更灿烂了几分,压根没将这种借口放在眼里,昂首向前踏出一步,倨傲地伸手相指!
    “哼哼,胡大人不见客,必然不包括本会长,你去通报一番,就说本会长有要事相见,带来了上好的药材,定能治愈胡大人的顽疾!”
    仆人面露难色,又见宋雨才双目瞪圆,迟疑了几息只得应声而去。
    胡府木门再度关闭。
    钱大海拎着礼盒站在一旁,面露崇敬地靠近几分,适时地给宋雨才拍上了一记马屁,挤眉弄眼的笑容很是得意。
    “宋会长高明啊!”
    “昨日只是听闻,会长您就看出了其中的玄机,如今亲自登门,可谓是给足了胡大人面子,又料准了对方的心思,新盐必是囊中之物啊!您这手段实在是高明,小人就是下辈子,也绝对学不来万一!”
    宋雨才闻声轻笑,得意地战术谦虚起来。
    “呵呵,不过雕虫小技而已,若是没有这点眼里,本会长在商界这么多年岂不是白混了~”
    马屁终于奏效,钱大海连忙再度应声赔笑,眼角堆出了不少褶子,一边说着会长如何了得的话语,一边又极为崇敬地自贬衬托,奉承的功夫长进明显。
    本就春风得意,宋雨才听闻连串赞叹更是一脸乐呵,轻笑得脸颊颤动不已,全然没将此次的拜访放在心上。
    在两人谈笑之时,胡府的仆人已经踏进了简朴的客厅,躬身做礼禀报出声。
    “禀老爷,商会会长宋雨才求见,说带了上好的药材。”
    胡维宣正和夫人闲聊,闻声脸色一愣。
    “药材?”
    “这宋雨才真是圆滑得厉害,商人的投机之能可见一斑!”
    眼见夫君动怒,胡夫人心有同感,悄声劝解相望,柳眉里有几分忧色。
    “夫君,宋雨才再次登门,想必还是为了新盐的事,既然新盐和北王有关,今后又不能与北王交恶,理应不该再和此人有干联,您一定要三思而行啊。”
    见到夫人这般贤惠,一脸担忧地注目而来,胡维宣很是感动的点了点头,神色变得严肃无比。
    “夫人所言甚是,新盐与北王有关,眼下朝堂动静微妙,今后处事需当谨慎,就算放弃新盐的政绩,也绝不能与北王有任何争端。”
    说着,胡维宣稳步踏出客厅,回到书房拿出当日得到的恩师真迹,细细观看了一眼,就算眼里有几分不舍,也神色严肃地收入礼盒,大步向着前院大门而去。
    他远离京都已有二十年,二十年间流转各地为官,艰难的仕途感触颇多,对于有师生之情的太傅姜太渊极为敬重。
    原本,他对于恩师的亲笔大作极为珍爱,不仅仅是回想到了曾经的提携恩情,也有一份睹物思恩的寄托在其中,又听闻了新盐的事迹,只觉得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或许是上苍庇佑,在机缘之下从刺史大人口中得知了朝堂秘闻,胡维宣这才发觉自己几乎踏上了凶路,知错就改犹未晚矣!
    稳步前行,胡维宣的神色无比严肃,对于宋雨才这等投机商贾的厌恶极其明显,先前的险恶伎俩几乎让他仕途尽毁,如此小人实在可恶至极!
    就在距离院门几丈的时候,仆人正打算开门,门外却是传来一阵轻笑。
    “呵呵呵,一个流落各地的迂腐文官,眼界也就那样了,无非是想混点政绩而已,这种人岂能逃得过本会长的手心?”
    “会长高明!小人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啊!哈哈哈哈!”
    身为客人登门拜见,竟敢说出如此张狂之言,真是得意忘形到了极点,果然不愧是臭名昭著的宋首富!
    瞬间,胡维宣脸色阴沉无比,大步上前亲自打开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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