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京去东苍,何止万里。
    若是想要速达,云思遥自然能带着陈洛乘风起雾,直接飞去。但是作为未来的城主,陈洛必须了解普通人的交通路线。
    自中京到洛州,转水路北上,至岚州乐崖城,再转陆路继续北上,这便是普通人最快前往东苍城的方式。
    “当年‘随朝’炀帝天生至尊,目含双瞳,被人族寄予厚望,可惜登基后妄自尊大,试图以气运之力冲击半圣失败,坠入魔道。自此荒淫无度,凿十万里运河豢养龙女,又建龙舟殿,日日行乐。最终惹恼了星辰海龙族,亦被儒道两家放弃,导致随朝覆灭,成就了新朝的诞生。”
    摇摇晃晃的舟船上,云思遥倚靠着船檐,听着运河水拍打着船帮的声音,往嘴里扔了颗蜜饯,和陈洛闲聊着。
    “前朝有位皮大儒,曾经做过一首诗,老师说还是很有道理的。”
    “尽道随亡为此河,”
    “至今万里赖通波。”
    “若无水殿龙舟事,”
    “共圣论功不较多。”
    陈洛点点头,即便是半圣,也不过数百年光阴,忍把功过是非,换做了一块无字碑,任由后人纷说而已。
    栽树荫蔽常在,凿河水流不休。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活着的时候说生命的价值,死去了以后论生命的意义。
    陈洛本以为自己写书开道,就是意义所在,但真的离开了中京城,才感觉天地之大,自己应该做的再多一些,再好一些。
    如今听到云思遥聊起这万里大运河,一时间豪气升腾,不自觉起了比较的心思。
    那就从东苍城开始吧。
    陈洛望着北方,夜幕下盏盏渔火摇曳,轻轻吐了一口气。
    “月黑见渔灯,”
    “孤光一点萤。”
    “微微风簇浪,”
    “散作满河星。”
    正在给陈洛剥橘子的洛红奴手中动作一顿,那慵懒倚靠的云思遥看向陈洛,眼中闪过一抹异彩。
    后世《东苍城录》记载:圣初出京,感大局如沉沉黑夜,志士似莹莹孤灯。愿借风浪而起,遍撒星辰于夜空。史公曰:自此再言少年壮志者,必云“一点孤灯满河星”!
    ……
    北域,渊州。
    三百骑兵奔腾在白雪覆盖的北域防线上,每个人都风雪满面。
    这是渊州的壮威之士。
    自从种齐放上报,他们从《三国演义》中领悟到“赵云”神韵,很快就接到了万仞山威武府的调令,命他从感悟“神韵”的将士中,挑选三百壮威之士,前往万仞山。
    身为种家子,他还接到了一份种家的家书。
    在那封家书中,种齐放得知,在各地上报的战阵英灵感悟中,提及“赵云”者,俱是壮威之士,兵相尤为重视。
    壮威之士是否存续,就要看他们这批人能否通过“神将营”的考核。
    但是种齐放心中却惴惴不安,这些时间,他和自己的同胞也曾神韵勾连,凝聚出那位白马银甲的将军虚影。
    可是,他并没有像传闻中的“关羽”一般,仿若天神下凡,策马而前,斩敌首级,而是就停留在己方军阵的上方。
    也不知道是只有自己这批人如此,还是所有人都如此。
    没道理啊,难道是需要什么条件?
    这段时间,种齐放听从了部下的各种建议,什么放血,什么怒喝,甚至尝试着每个人怀里抱着一个小猪仔,但是都没有任何效果。
    难道真的要抱一个小孩才行?
    那还不如不要这战阵英灵!
    心中正在踌躇着,副将上前:“将军,前方十里,是风雪堡。”
    种齐放点点头:“入堡修整一个时辰,继续赶路。”
    “是!”
    ……
    万仞山。
    站在望远台上,韩青竹极目远眺,眼中青光闪烁,他的视线穿越了极限,见到了一朵朵红霞。
    那不是天道之下,而是蛮族的天空。
    那红霞正是蛮族大规模聚集时自然释放的血气凝聚。
    北王的预估很准确,蛮族已经开始展开全线的试探性攻击了。
    目的很简单,人族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微调正气长城的位置,并且以此坑过蛮族数次。因此蛮族每每在大规模进攻之前,都会试探出正气长城的具体分布。
    “中京那边传来消息,陈洛北上了。”北王辛稼轩突兀现身,淡淡说道。
    “来北方好!”韩青竹轻轻一笑,“中京就是个烂泥塘,你看那千街百坊,就是一条条锁链,一枚枚铁锁,什么天下之中,不过是困龙之地。”
    “这小子出了中京,才有机会飞龙在天。”
    “不得不说,竹圣是个好老师啊,弟子的每一步他都计划地稳妥慎重,又不乏磨炼。”
    “北方虽然是前线,但众圣意志聚焦,谅方家也不敢再有什么小动作。”
    “那小子也是个滑头,出人意料选了东苍城,明明在前线腹地,偏偏又不会面对蛮族的正面冲击,是个好地方。就看能不能经营起来。”
    北王那古井无波的嘴角也微微笑了笑:“如此一来,我等想要催书,就更方便了一些。”
    韩青竹点了点头:“我已经给渊州天波城杨憨子发了军令,多建一条传信道,连接天波城与东苍城。”
    “其他的书先不去提,《三国演义》对战局大有裨益,不能疏忽!”
    “杨憨子计划组建一营善射之士,战时对敌,闲时催书。”
    “若是再有催人肠的断章,就飞箭千里,钉在东苍城的城墙上,看他小儿怕不是怕!”
    辛稼轩哑然失笑,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壮威之士如何了?”
    说道这里,韩青竹也收敛了笑意,眉头微微皱起,摇了摇头:“已经到了九百名壮威之士,但是在对阵中,那子龙虚影就是不肯向前。最后放出来的蛮族俘虏还是被壮威之士们冲锋杀死的。”
    “实在看不出有何作用。”
    辛稼轩也是面露疑惑:“没有道理啊。从关羽、夏侯惇、孙策这些英灵来看,赵云理当是一员冲锋猛将才对,怎么会驻马不前?莫不是还有其他的要求?”
    韩青竹摇摇头:“不清楚,等陈洛安顿下来以后,问问他吧。”
    说完,又叹了一口气:“只有壮威之士能领悟赵云英灵,若是无用的话,壮威之士可能就要成为绝唱了。”
    辛稼轩也是面色沉重,直接消散了身影。
    ……
    风雪堡。
    随意吃完手里的烙饼,灌上两口清水,种齐放走到自己的坐骑前,一道浩然正气从体内散发出来,进入了坐骑面前。
    壮威之士的坐骑是北域特有的奔雷驹,据说体内有一丝蛮兽的血脉,因此对蛮族的气血冲击并不畏惧,敢于正面对冲蛮族军阵。
    每一名壮威之士在年幼时就能得到一匹奔雷驹,用自身的浩然正气滋养,形影不离,是战场上真正生死不离的兄弟。
    在北域,杀奔雷驹,与杀人同罪。
    “伙计,等到了万仞山,给你吃好的。”种齐放拍了拍奔雷驹,他们的军粮换成了下品,奔雷驹的马粮自然也比不上从前,看着奔雷驹把脑袋伸进马槽里大口狂嚼那些给普通马驹食用的草料,种齐放心头没来由地一阵心酸。
    突然,那奔雷驹的耳朵竖起,抬起头望向风雪堡的北方,看到它的反应,种齐放心中一惊,几乎同时,风雪堡就传来镇守夫子的舌绽春雷之音:“蛮族来袭!”
    种齐放跑出马棚,大声喊道:“壮威营!集合!”
    ……
    “来敌大约七百玄字军……”镇守夫子快速向众人说道,“我风雪堡有一千六百儒生,尚可一战。各位布置下去,准备应敌。”
    “且慢!”种齐放走进守备军帐,微微蹙眉,“刘堡主,你说的一千六儒生中,似乎没将我三百壮威之士算进去吧?”
    镇守夫子看着种齐放,解释道:“此战我风雪堡足以应对,不需外援。军令上是让尔等迅速前往万仞山,你们可以走了。”
    “刘仁厚,你见过避战而走的军伍吗?”种齐放大怒,“你是看不起我等壮威之士吗?”
    “种齐放,你不要不知好歹!”刘仁厚拍桌而起,“壮威一出,十不存三。尔等去万仞山是有重任在肩,怎么能折在我这风雪堡?”
    “更何况,家父也是壮威之士!”
    “你要去证明,壮威之士仍然威武!”
    听到刘仁厚的后一句话,种齐放微微一滞,侧过头,看向军帐中的众多队率,叹了一口气:“七百玄字蛮军,你们就算胜,也没几个活人了。”
    “我等在前冲锋,起码可多活三五百人。”
    “那你们呢?”有个队率轻笑一声,“三百壮威换三百普通儒生?我们不是亏了?”
    “种将军不要多言,速走,速走!不要干扰我等迎敌。”
    种齐放看着刘仁厚,冷哼一声:“我部不归尔等管辖。”
    “见敌而走,壮威之士才是真的死了。”
    说完,种齐放掀开军帐的布帘,走了出去。
    军帐外,奔雷驹蹄声大作。
    众人看向刘仁厚,刘仁厚叹了一口气:“以种将军为核心,配合壮威营!”
    “是!”
    ……
    风雪飘飘。
    三百壮威营列阵在北,人默马静,似乎在凝聚一股力量。
    雪线上出现一团黑云,迅速向风雪堡逼近。
    转眼间,那黑云就到了视线可清晰看见的位置,是一群身披黑色毛皮的蛮族军勇。
    那坐下的狼形蛮兽长着巨口,一道道口水沿路滴落。
    “黑云蛮!”种齐放轻轻吐出一口气,老对手了。
    黑云蛮是蛮军兵种中最常见的奔袭兵种,身披黑皮,座下狼兽,是壮威之士最常交手的蛮族军队。
    “三百丈!迎敌!”种齐放大喊一声,身后的壮威之士浩然正气勃发,包裹住自己和身下的奔雷驹。
    “壮威!”
    种齐放率先策马前冲,三百壮士冲向了黑云蛮。
    刘仁厚站在风雪堡的城墙上,就仿佛看到一道白色的闪电划破了黑幕,儒生纷纷咏诵正气战诗词,凝聚出一道道攻击,跟随着壮威之士打向黑云蛮。
    “壮威出战,十不存三!”刘仁厚叹了一口气,这一次,怕是要全军覆没了。
    “无论如何,都要将种将军救出来!”刘仁厚心中想道,提起了浑身的浩然正气,随时准备出手。
    突然,刘仁厚瞳孔一缩,仿佛看了什么古怪的事情。
    此时种齐放正冲向黑云蛮,听着耳边呼呼的风声,看着眼前那蛮族丑陋的嘴脸,握紧了手中的兵刃。
    壮威之士那是博杀儒,就是能与蛮族肉搏之士。
    “壮威!”
    一道道呼喊响起,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心存死战之志。
    屡屡银白色的神韵之气从三百壮威之士的身上发散而出,最终在军阵上方凝聚出一道白马银枪的英灵虚影。
    赵云!
    此时虚影虚浮在军阵上方,也随着军阵策马。
    对此,种齐放等人并不奇怪,之前也是这般。
    只是两军交战的瞬间,异变突生。
    那赵云虚影座下白马突然人立嘶鸣,一道怒喝在所有壮威之士耳中响起。
    “吾乃常山赵子龙也!”
    那虚影猛然落入阵中,每一位壮威之士身边,都出现了一具赵云的虚影,护佑着壮威之士,与其并肩而战!
    种齐放心中一喜,瞬间明白,这赵云虚影只有冲阵之时才会引发战意。凝聚的虚影护佑着壮威之士,大大提升了壮威之士的防御之力,一往无前,所向披靡。
    “壮威!”种齐放仰头大喊,声音中充满了畅快之意。
    “壮威!”三百人齐声高喊。
    ……
    七百黑云蛮的军阵并不厚,十几丈而已,眨眼间种齐放就将其凿穿。
    调转马头,那赵云虚影还在。
    “壮威!”种齐放带人,再次冲向黑云蛮……
    ……
    七进七出,风雪堡外已经不再有活着的黑云蛮了。
    赵云虚影消散。
    此战,全歼七百黑云蛮,壮威营,轻伤一百二,重伤三十六,无一死亡!
    种齐放浑身染血,左手不知何时骨折,不自然的弯曲着。
    他望着满地的黑云蛮尸体,心头的一座巨山轰然崩碎,念头通达。
    他突然之间抬头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壮威之士,不死!”
    “壮威之士,威武!”
    声震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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