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金仙身死后,蟒神曾笑言:“以你之聪慧,应当知道我万族在打压人族金仙,但这限制其实不会加在你身上,或者只是意思下,会通过合理的手段失败,让你破境成功。”
    “待你破境后,尊上也会派遣一些业障深重的金仙之族与你过招,他们自然会失败身死,壮你人族气运。”
    “你原本,是要做第一任人皇的!”
    蟒神嘴角带血,伸爪抹了一把。
    “我万族崛起之初,那老玄龟便耗费五千年寿元推演天机,结果发现,哪怕我万族占据这天地绝大部分地域,哪怕强盛至此,最终也有衰落的一天。”
    “可你人族却不知为何,再是衰弱也处在万物灵长的地位上。”
    “天机所显,人族终有一天会大兴!”
    “尊上谋天,欲逆天而为,令这天地间百花齐放,万族皆平等竞争,故而谋算人族,压而不杀,令人族始终有一口气。”
    “直到这人族气运孕育出一尊能集人族气运的人皇,再将那镇压人族气运的宝器人皇剑召来,一并毁灭,将你人族彻底打落生灵之长的地位!”
    “如此才是万族崛起!万族大兴!”
    那一日,蟒神说到这,一对车轮般的大眼露出狂热向往之色。
    “当然,如今看来,那华景才是天命人皇,而非是你。”
    “此间似乎也有些异数,那老龟曾言,天机有变,似乎是老天爷冥冥之中察觉了尊上的谋划,因此才有那东华太子。”
    听闻蟒神所言,李晋龙双目无神,已是心如死灰。
    “你对我说这些有何用,留着我这条命又如何?我于你们万族,已无用了。”
    似他这般人本不该说出这话。
    他天生道心圆满,永远积极向上,奋进进取,虽自傲但也谦逊,有仁爱之心又能决断,集中了人族一切正面的特质,可以称得上是天生圣王。
    但此时他却绝望了,原本被迫看着北疆子民陷入苦海,挣扎,后悔,愤怒,仇恨,种种情绪已经撑满了他。
    而如今又目睹长辈惨死,自身更是从未出生起就被算计,他顿感此生一切都是徒劳。
    生灵活一世,还有比这更苦恼的吗?
    一切的愿景皆为虚妄!
    既然如此,活着还有何用?
    蟒神却只是笑。
    “我给你说这些也只是兴趣使然,不过今日我很开心,因此也可给你个机会。”
    “我给你一支军马,去杀了你父皇,登基北疆皇帝,再宣布整个北疆皇朝加入异人一族,我便下令停止屠杀,让你北疆子民有一条活路。”
    “从此以后,你可以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命运,如何?”
    李晋龙咧嘴,露出极为苦涩的笑容。
    “给万族当狗,也算命属自己?”
    蟒神哈哈大笑。
    “你这话要让那哮天神君知道,怕不是当场就被吃了,但是当狗也是可以自己选生存方式的,这还不够吗?”
    “当年那妲歆歆也经历过你如今的选择,你以为她真如你人族传说中所言,无心无泪,生来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妖女吗?”
    “她想的清楚,她比你更狠,她明白怎么做才是对人族最好的。”
    李晋龙沉默了。
    ……
    此刻,北疆,一座富家大院中的小姐怀里趴着只土狗,它身前桌上杯盘狼藉,显然刚享受过佳肴。
    它打了个喷嚏,口吐人言抱怨道:“这又是谁在念叨我?”
    它似有所感,耳朵微微颤动,便听到了李晋龙和蟒神的对话。
    哪怕它可随手灭杀蟒神,但此时也并未出手。
    北疆背弃人族之盟,背弃主人,自然是该有些后果的。
    做了选择就要负责起后果。
    它如今神念锁定李晋龙,也是知晓他与华景算的上朋友,打算保他一命罢了。
    至于此人是否会万劫不复,走向人族对立面,根本不在穷奇的考虑之中。
    天地之大,古往今来,生灵无量无边。
    更有六道轮回,阴阳大界,因果繁杂,道则万万条。
    时间荏苒,出了多少强者?多么不可一世?
    生命无数次出生、繁衍、死亡,再经由轮回前往下一世。
    其中有多少悲欢离合?多少惨绝人寰?多少痛苦与无奈?
    生来圣人姿,自觉命不凡,如今遭逢巨变,那又如何呢?
    如此天才,哪怕少见,但当世之中也有几位。
    或许这李晋龙,在芸芸众生中是十分特别的,但也不过如此了。
    这时间、空间、广阔的天地与沉重的历史,无量计数的生灵,无边无量的悲欢之上,也唯立一人超脱一切,凌驾所有,主导着天地万物的命运秩序。
    为那般存在效命的穷奇,又怎会真正在意一个人族中的天才?
    这李晋龙,这蟒神,乃至那自诩立于生灵顶点的准帝鲲鹏,又怎会知道这万族崛起之来由?
    鲲鹏谋天,终将成为一个笑话!
    他将面对的,乃是苍天之上的存在!
    ……
    交谈过后的第二日,李晋龙披甲持剑。
    他似是已恢复过去神采,早早出营,点齐百万万族军马。
    兵发北疆国都!
    蟒神早有预料,但真正看到这一幕仍然哈哈大笑。
    “小子们,看到了吗!这就是人族!”
    他笑中有肆意的嘲讽,可到了最后,却莫名生出恐惧。
    万族若求存,可如此吗?
    这一日,华景兵至北疆。
    北疆国都,城墙上下。
    两人遥遥相望。
    华景与李晋龙沉默以对,二人心中都有些不平静。
    华景身旁,北疆皇帝浑身都在抖。
    他英明神武,励精图治,虽然修行天赋只算中上,堪堪真仙初期,但也算的上一个优秀帝王。
    本该任何情况下都不表露情绪,但此时见到李晋龙身在万族阵营中,率领大军反攻北疆,饶是他帝王心术,此时也熬不住了。
    “晋龙!我儿晋龙!何至于此啊!何至于此!”
    “你,你竟背弃人族,背叛北疆!我竟生了你这么个不孝子!”
    “你给我死!死!给我死啊!”
    他大叫着,抽出剑就要跳下城楼,一旁的亲卫赶紧死死抱住。
    北疆皇手扒着城墙,将那经过大法力加持的砖头都抓碎了。
    但最终,他只是无力跪倒,痛哭流涕。
    “晋龙,回来吧,回到父亲身边吧!”
    这感情太真挚,在场人族无不哀伤。
    父子相残本已是人间惨事,过去历史中,皇朝之中发生过许多父子反目兄弟相残之事,然而却少有这般让人动容。
    如果说先前叫嚣着要杀了李晋龙的北疆皇帝还是一尊帝王,那么最终跪地哭泣的他,就只是个普通老人,一位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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