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侈品果然有奢侈品的道理,这个茶叶,张汉卿嗅着味儿便觉舒坦。外面虽然仍然酷热,但是闻起茶来顿觉沁人心脾,身上的热气也觉得散去不少。
    看着夏寿康,他托起茶盏轻轻刮去浮叶的动作真是有范,比自己端杯便饮的动作显得优雅多了。这才想起,自己也算是上层社会的人了,怎么做事这么没有范儿?
    不过打小起就没受过这种训练的他,学起电影中上流社会的架势怎么那么别扭呢?果然纨绔也有纨绔的本钱,世家就有世家的底气,有些东西,学真的是学不来的!
    夏寿康是知道他军人本色的,也知道他的父亲是土匪出身,对他的动作也没觉得可鄙。倒是盛恩颐美女秘书的轻笑让张汉卿想起,这是民国,应有的范当然是要做的。对这些大家公子哥来说,这种失礼可是被人背后讥笑的。
    他乜了一眼这个没眼色的秘书,浓妆艳抹的,只怕不单单是单纯的秘书那么简单吧?只轻轻一瞥,长期沙场形成的杀气让秘书心中一凛,那点嘲弄的心思一下子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这才想起,面前的这个人可不是普通的客人,他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大军阀!是连续赶走王占元、谭延闿两位督军的大人物!是连孙逸仙都敢炮轰的张大炮!
    带着惊惶,秘书赶紧殷勤地斟茶,张汉卿故作傲慢地向他摆摆手,但也没向她发作:以他的身份,和这样一个女人叫板,本身就是一种丢身份的行为!刚才已经吓过她了,也算是给她一个教训吧。
    斯文已经装不下去了,也装不象,那就装逼吧。他随意把茶盏一丢,翘起二郎腿,在夏寿康惊讶的目光中淡淡地说:“茶就不喝了,都是那个味儿。”一幅漠不在乎的样子,哼,不是哥没范,而是这茶太差了!
    心里在暗暗心痛:“多好的茶叶,为什么这么烫,哥就尝了一小口!”
    不成想,他的装逼却合了盛恩颐的胃口。
    盛老六是什么人?含着金钥匙长大的,自然也没觉得这个茶有多么金贵。少帅是什么身份?想想他的家庭状况比自己又会差在哪里了?这一幅作派,倒符合他四公子之一的架势,不由得大生惺惺相惜之感,以为同道。
    人民军在湘鄂粤皖的一连串动静,他再是少爷作派也是要了解的,整个汉冶萍都在人家地盘上呢。只是两人甚少交集,就是想亲近,也要少帅有时间才行啊。
    不过少帅突然屈尊亲临,自己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盛家富则富矣,但人家是什么人?那是掌握着十几个省军政的少帅、能够左右朝政的实力派,钱不定比他差,关键人家还有几十万人枪呢!民不与官斗,甚至连得罪都不敢,这是至理名言!
    老爸在世时不止一次讲过官商之间的关系,以前光是讲讲听听,还没有什么感触,近年来通过他的萍乡煤矿发生的事,他算是认识到这些手握重兵的军阀的厉害了。
    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若是有什么要求,自己可满足的那就努力掂量着办。交好少帅,比别的什么人都强许多!
    他也就顺着张汉卿的话说:“那是,少帅是什么样的人,什么茶叶没喝过?不过这穷乡僻壤的,也就只能凑合着喝了,聊胜于无嘛。”
    夏寿康咳了一声。
    这都是什么事嘛?这还让人好好喝茶不?你们二位身家好,可在坐的大伙也不都是有家底的!
    你看王以哲,也算是在华中军政机关排名前几号的人物了,喝茶的样子那么干脆,大口大口的也不怕烫嘴,你以为是白开水呐?
    像朱光沐,你未来老丈人家也算是有名望的,怎么这个女婿也跟捡了便宜似的对着茶杯猛灌,你就不能斯文点啊?
    张汉卿靠在倚背,很惬意地说:“我和夏省长此行,是想和盛总谈些生意。”今生终于也能和“总”一级的“社会贤达人士”谈谈心、做做生意了,这让张汉卿觉得很酷。
    盛恩颐虽然自诩为花花公子第二、无人敢称第一,但遇到比他来头更大的张汉卿,人显得就低调了很多:“少帅所讲的生意,那肯定是不得了的,不知道我盛某人是否能有机会高攀?”
    他是上海人,那句“不得了”讲得特溜,特有上海味。
    张汉卿笑笑。
    具体的经济事宜,是夏寿康这个省长的本分,张汉卿历来都认为各司其职,成则用,不成则换,至于亲自指导,那是过去的事了。
    夏寿康此前已经规划了好久,也和张汉卿商量过多次,现在到他发话,自然水到渠成、毫无涉塞:“盛总是汉冶萍的总经理,我们所商议的事,也就在公司的业务范围内:钢铁供货、煤矿合营。
    首先是钢铁供货。我们需要与盛总经理商讨关于汉口铁厂的供货有几处地方:对陇海线西部、汉粤铁路的建造,我们需要汉口铁厂供应铁轨;对扩建的汉阳兵工厂、武汉造船厂,我们需要持续供应优质钢铁;
    此外,我们已经规划了在汉阳龟山与武昌蛇山之间的江面上建造一座公路铁路双用桥。这些都是利国利民之举,当初盛老先生办实业是为了兴国,我想盛四爷不会不认同吧?我们知道贵公司和日本人签有钢铁优先预订权,但希望优先保证我们的需求。
    另外是煤炭。
    我们知道萍乡煤矿面临很大问题,也已经着手解决。但是单靠行政是无法根除问题的,这里面还有政|府要考虑当地百姓生计的厉害关系在。
    我们计划由江西省政|府出一笔资金,与萍乡煤矿全营,把产量加大。因为政|府出面组织,也能杜绝私挖乱采的现象。这一条,由我和江西来协商。”
    他是湖北省长,少帅首肯的事,江西那边应该不是问题。
    不过这两个问题都很棘手。纵然盛恩颐含着金钥匙长大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料,也知道这两件事情的意义重大。
    环视华中地区,能够出产钢铁的唯有汉阳铁厂,东北钢铁产量虽然远远超过汉冶萍旗下所有出产的多少倍,但路途遥远。而且将来国内会有更多的使用钢铁的机会,放着现成的汉口铁厂不用,总不至于一直都从东北出产吧?
    同一时间,在西北人民各省政|府的规划下已经完成了自西安至宝鸡段的铁路架设,连通了宝鸡至天水的铁路。西边自天水向兰州铺设,东边自西安向潼关延伸,准备在可能的时候接通至洛阳,完成连接西、中、东部的重要大动脉陇海铁路。
    史上因为连年征战,到建国后的1953年才全线贯通,真是国家之耻,民族之悲!
    张汉卿在前生受过太多的春运煎熬,立志要建设一个交通发达的铁路网。陇海铁路的建成,将使西北人民军的4个师有了充分机动的能力,对建设与发展中西部无论是在现在还是在将来都是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而株洲到韶关段因为各种原因并没能开工,导致汉粤铁路只通到株洲,这让华中与华南的联系被硬生生中断了,这也是孙逸仙的护法军政|府能在广东长期存在的原因之一。
    另外理论上的京粤铁路之所以目前又称京汉、汉粤铁路两段,实在是因为武汉长江上没有桥,而且武汉的长江水位涨落幅度比南京的大一倍,两岸引桥工程比较困难,从而现阶段轮渡火车也不现实,如果再向南,只能坐到汉口再过江转车,既严重影响效率,又折腾人。
    所以铁轨、铁路桥,是制约人民军控制地区交通的重大不利因素。张汉卿决定要在他手里加速完成这个任务。
    盛恩颐很苦恼,在日本本土经济不景气的现在,能够在其采购量减少的时候照顾到人民军的生意,这是个很来钱的路子,但是他不好做:日本人要垄断其钢铁厂的出品,那个协议不是白签的。
    可是拒绝少帅与夏省长的建议又似乎不对说是建议,显然这其实已经是决定了,不见少帅一副胸有成竹的态度、夏寿康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讲起来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呢,对汉冶萍的壮大也有好外。如果拒绝,民众对汉冶萍被日本人垄断的民族主义情绪会一发更不可收拾呢!
    另外萍乡煤矿的事也是烦心事:私开煤矿,影响开采。特别是几年前,萍乡矿界私挖成风,土井愈开愈多,愈逼愈近,1917年萍乡人甘鼎乡在萍矿界内黄坑开的私井直接威胁萍矿正隆,并造煤洗炉炼焦。
    地方政|府弹压无力也就罢了,自己组织的三百多人的矿警队也成为各路诸侯安排私人的好场所,反致使萍矿“警察历办不得其人,受累匪浅”。当地乡绅也或煽动村民、或利用宗族势力干涉其封禁请求。自己为了避免另生枝节,不得不选择息事宁人。
    如果按照夏省长的意思变为官私合营,这些事情自然消弥于无形,但是合资后的萍乡煤矿还是盛家的吗?再纨绔再败家,有些事情他还是知道分寸的,这是世家公子哥赖以存在的底限。
    盛恩颐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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