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歆在酒吧遇见江城时,他才十八岁。
    *
    酒吧里灯光昏昧,烟雾缭绕。
    卿歆掩着鼻子,绕过人群,找到卿沛说的卡座。
    刚高考完,一群男孩子如脱缰的马,野的没边。在他们包的卡座里,哄哄闹闹,边游戏边喝啤酒。桌上、桌下摆满了酒瓶,空的满的。
    一个男生站着,一脚踏在茶几上,姿势很落拓不羁。他用牙启开瓶盖,脑袋一偏,吐出来,那一瞬间,看见卿歆。
    众人叫好,似乎叫什么“城爷威武”之类的。
    而被众人围簇着的他,则在打量着她。
    她穿得与响着噪耳摇滚音乐的酒吧格格不入。一袭略带古风的长裙,眉眼柔和,面上不施妆容。
    他的打量不加掩饰,赤裸裸的,这种目光放在任何一个女性身上,都会叫人不舒服,但他偏偏生的好。
    她有些局促,觉得他气势太强。
    当中一个男孩子站起来,面红耳热地朝她招手:“这是我姐,卿歆。”
    那握着酒瓶的男生笑了:“姐弟一个叫‘倾心’,一个叫‘钦佩’,倒是取得好。”
    男生右耳打了耳钉,短袖的袖子撸上肩膀,笑得有点邪气。
    众人笑。
    卿沛指指他说:“这是我哥们,江城。”
    转头对卿歆谄媚地笑:“姐,我们快喝完了,你先等等,待会一块回家。”
    卿歆坐在一旁看着他们。许是因为她在,他们不似之前闹腾。像小孩子在面对家长老师时,故意装出乖巧的模样。
    后来,大概卿歆存在感太低,男生们又放开了。
    卿歆第一次参加纯男生趴,才发现,原来是这样的。
    笑得大声,喊得也大声,玻璃啤酒瓶碰撞的清脆响,盖不过喝酒的“咕噜噜”声。少年青春肆意,约莫如此。
    冷气开得很低,卿歆觉得冷,默默地搓了搓手臂。
    那个叫江城的男孩子,不知什么时候放了酒杯,取过旁边的短袖外套,给她披上。
    卿歆愣了下,在这空档里,他坐下来。
    一群人还在玩,没注意到他们。
    江城说:“能抽支烟吗?”有礼貌的语气,却无询问的态度。
    她不喜欢烟味,但仍是点头。
    他从茶几上抄了包烟,抖出根,揿亮打火机,点燃,手指与中指夹着烟,动作娴熟。
    卿歆看见他小拇指上戴了枚戒指,银色的,没什么花纹。听说是不婚的意思。
    小小年纪,就决定不婚了?
    卿歆揉了揉鼻子,将疑问放在心里。
    犹豫了几秒,觉得干坐着实在尴尬,便试图找话题:“谢谢啊,你的衣服。”
    “没事。”
    “今天考得还好吗?”
    江城吐了口烟,说:“还行。”
    卿歆听卿沛提过,他有个成绩很好的哥们,似乎就是这个江城。
    果然,“还行”这种话,要么是敷衍,要么是谦虚。
    她踢到一个空瓶子,咕噜地滚走,她忙抬脚踩住。慌张的姿态引得他轻笑了声。
    她愈发难堪,只好问:“你们喝了多少?”
    江城脱口而出:“三箱。”他侧头看了下,“不对,两箱半。”
    还有半箱子没开的酒散乱堆在桌上。
    他酒量很好,喝了三四瓶,当灌水似的,也只是脸有点红。
    酒吧里的酒比外头贵不少,卿歆摸了下包,不知道钱有没有带够。卿沛放话说要请客,最后钱不够,喊了她来收烂摊子。
    江城看到她的动作,笑隐在阴影后:“没事,我带了钱。”
    她笑了笑,当他逞强要面子。
    卿歆知道,卿沛这些个好友,没一个很有钱的。
    他们兴致高,一直喝到十点多。
    结账时,卿歆刚掏出钱包来,有只手抢在她前面把钱递过去。
    不多不少,服务生领了钱便走了。
    卿沛醉醺醺地捶了把江城:“平常都是你们付钱,这次说好我请客的,我姐都叫来了。”
    “你跟我客气啥。反正没多少。”江城耸耸肩说,“叫女人付钱算怎么回事。”
    没多少?卿歆看他,这些钱,够他们高中生吃两周饭了吧。
    卿歆扶着卿沛上出租车后,扭头去看,江城还站在原地抽烟,烟灰被风吹落,沾在他的黑T恤上。一道长长的影子拖在身后。
    莫名的,多出两分落寞之意。
    然而,这种意味在他身上,本该是极度违和的。
    卿歆收回视线。
    卿沛头疼得很,手盖着眼睛,说:“其实他没什么钱的。我估计那些钱,是他爸妈备来给他读大学的。”
    闻言,卿歆再次想去看江城,车却拐了个弯,人再看不到了。
    等到了家,卿歆才想起来,身上的衣服没脱下来还他。
    她捧着衣服,衣袖处有磨破处,她嗅了嗅,混合着烟气和点汗臭味。衣服于她说,很大了,几乎盖过臀部。
    *
    第二次碰到他,是在七月初的一个晚上。
    成绩刚出来,卿沛读了军校,很快就要开始军训。
    他对卿歆说江城留在本市,但她没想到,那么轻易就会再遇见他。
    空气溽热,卿歆下了班,步履急快地朝地铁站小跑。
    跑过一个街角时,看见江城立在路灯下,与一个女孩说着什么。
    江城白色T恤,黑色中裤、凉拖,耳钉折射了灯光,亮亮的——再不能更吊儿郎当的打扮。
    卿歆踌躇着,要不要装作不认识,直接掠过。
    她停顿的空档,江城眼角余光已瞟到她,一把将她抓去,说:“这是我喜欢的女人。”
    女生红着眼,恨恨地说:“我不信!”
    江城一字一顿:“从见她第一面起,我就为之折心。”
    女生就算再不相信,也因脸皮薄,抹着眼泪,转身走了。
    卿歆有点莫名其妙问:“拿我当挡箭牌么?”
    她和江城才见过一次,算不上熟。但他说那句话时,她可耻地心跳加速了。
    他不说话,单手插在裤兜,光看她。
    她低头看了眼时间,忘了继续追究,匆忙挣开他的手:“我要赶地铁,再见!”
    女人穿着高跟鞋,跑得不快。江城停了一下,才迈步追上去。
    赶到地铁站,最后一趟地铁已经开走。
    她颓了气,撒气似的跺了跺脚。
    江城看见她,就放慢了脚步,隔了几米距离喊她:“卿歆。”她回过头,他说,“我送你回去。”
    她心跳得有点快。不知是跑得太急,还是因为他喊她的名字。
    他慢慢地吐出那两个字,像是真为她折了心。
    晚上路上人很少,走了一段路,卿歆说:“不然我打的吧,很晚了,你快回去。”
    他没有回应,默默地点了烟,闷着头往前走。
    卿歆踩着高跟鞋,久了便脚痛,看他一声不吭,却只能憋着。她想着工作,不知不觉走在他前面。
    江城突然停住,招了辆出租车。卿歆没发觉,仍在走,直到被他拉进车。
    他站在车外,给司机塞了钱,说了地址:“零钱给她。”
    他吸尽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掷进垃圾桶里。
    车子发动时,他低低地说了句:“之前那话,是真的。”
    他说话时,未散尽的浅淡的烟雾溢出来。
    热风吹过,响起发动机的嗡声,她几乎以为听错。她扒着窗沿往回看,他额上的头发被汗浸湿,贴着额头,显得疲惫。
    见她看来,他冲她挥手。
    卿歆笑了笑,收回视线,坐正。
    上次是他送她上的士,这次还是。
    不知道什么缘分。
    *
    后来是卿歆主动约他。
    烈日正盛,他提前到了,却没进店里,靠着电线杆转着尾戒。他垂着头,脸上尽是汗。
    相较那一次夜晚的不期而遇,这回他穿得正式了些。
    她提着纸袋,叫他:“江城。”她走近他,“来晚了,抱歉。”
    “没事。”他没接,看着那个袋子,似乎很疑惑。
    “上次你的衣服。”卿歆递给他。
    两人走进店里。
    他取出折叠整齐的衣服,闻到了洗衣液的清香。
    干干净净,和她人一般无二。
    卿歆略不好意思地说:“上次帮你洗了。”
    “谢谢。”江城不咸不淡地说,随手将袋子放在一边。
    “你吃什么?这家味道不错。”卿歆翻着菜单,“嗯,卿沛上次不好意思,说找机会还你。”
    “不用还。”江城说,“你陪我就行了。”
    卿歆觉得脸热,借低头看菜单来掩饰。然而,   菜单上精致的菜肴图片根本看不进眼里。
    江城手压着桌子沿,倾身过来,沉声对她说:“听见吗?我是说,我喜欢你。”
    他身上的气势,铺天盖地地罩过来,逼得卿歆退无可退。
    耳边听见他说:“我不喜欢拐弯抹角,卿歆,你愿意当我女朋友吗?你对我也有感觉的,是不是?”
    他端着冰水,一口饮尽。她迟迟没有回应。他有些急躁难耐。
    久久,才听她“嗯”了声。
    没感觉是假的。
    不然,一件外套,分明可以交给卿沛,让他带给江城,而不是自己亲自约他。
    谎言说出来,是骗别人的。
    自己的心骗不了。
    江城坐回椅子,看着绯色染上耳朵的女人,手抵在唇边,想压住上扬的冲动,没成功,到底笑了。
    卿歆听见他的笑声,更加窘迫。
    江城说:“这儿有鸳鸯菜吗?点一份吧。”
    卿歆下意识地去找,找了圈,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鸳鸯……
    江城笑得更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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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甜文,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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