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意识中,亚岱尔抬手挡了挡。浅淡的眸色造就,比起光明,他似乎更适合呆要黑暗的环境。一旁的贾梅协,保持沉默站在那里,一脸的表情充分表达了想要送客的含义。
    “最后一个问题。”亚岱尔放下手,严格说来阳光并没有那般令他难受,身体产生的排斥更像是来自其它因素,其它心理上的因素。“在表演‘万圣节碎尸案’时,你和助手之间的暗号是什么?”
    亚岱尔的问题不是无的放矢,但凡是这一类的魔术表演,魔术师与助手之间都会有一套约定好的暗号,用来表示自己目前的状态。大体来说分为两种,一种就是表明自己已经准备好,可以开始正式表演了;还有一种,则是在遇到麻烦时使用,希望对方能用别的办法拖延时间或者予以协助。
    一般的魔术都会设置暗号,更何况是电锯锯人这么危险的表演,不可能没有任何防护措施。一不小心就是人命的代价,而这个血淋淋的结果也已经摆在面前。
    所以亚岱尔问出这个问题,当时的情况无论怎么看,都是在助手葛利丝塔芙小姐没有准备好之时,贾梅德的电锯已经挥舞而下。对于警方,特别是史维特警官已经认定的第一嫌疑人,亚岱尔既不是信任,也不是怀疑,他问这个问题,仅仅是因为“暗号”是整个事件的关键,他想要弄清这个关键而已。
    贾梅德苦笑,之前还在庆幸那名负责案件的警官是个魔术白痴,如果是对魔术具有一定了解的人,一定会在第一时间问出这个疑点。警察没有问,贾梅德也一直很庆幸,毕竟这个疑点在很大程度上会成为指正他谋杀的证据。然而眼下,这个庆幸已经无法再持续下去,已经有人问了出来。
    “沃兹华斯先生,相信你已经看出来了,在这个魔术中,我们无法使用一般的暗号。”苦笑中还夹杂着哀求,贾梅德知道,如果无法说服对方相信自己,那么接下来来临的,毫无疑问就是牢狱之灾。
    亚岱尔以沉默表示自己知道,这本来也不是什么艰深的秘密,很多类似的魔术都使用了差不多的暗号手法,很简单也很实用的手法。被关入箱子中的助手,会通过敲击箱板告知自己的情况,不同的节奏和声响表示自己不同的状态。因为是在舞台上,距离观众席还有一定的距离,这么微小的声音,除了魔术师以外,观众一般都听不见。再加上背景音乐的干扰,露馅的可能性就更低。
    不过很可惜,这套方法在“万圣节碎尸案”这个魔术中不适应,理由很简单,会被观众发现。四面都是玻璃的特殊道具,无论女助手在里面有什么细微的动作,都会被看见。所以,在这个魔术中,贾梅德一定设计了不同的暗号,由此亚岱尔才有这么一问。
    明白再也瞒不过,贾梅德开口给了个简洁的答案,“无线电。”
    无线电?亚岱尔哑然失笑。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的确,这是最简单,也是最便利的方法了。或许,就是因为这个方法的简单性,才不觉令人忽视,他已经习惯了思考充满欺诈的、缜密的手段,自然也就容易忽视掉那些没有什么诡计的方法。
    只是,这其中还有一个漏洞。“既然用了这么便利的办法,你为什么还会失手?”只要表演过程中,葛利丝塔芙没有太大的面部变化,她完全可以将自己的情况通过无线电告知贾梅德。简直无法想象,贾梅德会在这样的情况下继续魔术表演,以至酿成惨祸。
    终于到了面对最尖锐问题的时候,贾梅德的表情苦的不能再苦。“还记得那个蝴蝶形的面具吗?”相信以对试试看记忆力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忘记,他也只是随便问问,完全是为了给自己的叙述找一个太别扭的开头而已。“无线电装置就安装在那个面具之上。”
    “果然很精巧。”亚岱尔淡淡赞了一句,的确如此,在面具上动了手脚,可以正大光明的带进场中,在观众的眼里那不过只是服饰的一部分,根本不会想到其中暗藏的诡计。
    “再精巧的东西也会出故障。才刚刚上台,我就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我的无线电坏了,无法接受葛利丝塔芙传来的信息。”
    “即使发现了,你还是继续表演?”亚岱尔的问题里听不出赞同或者鄙夷,事实上,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再问,发生的事故已经说明了一切。
    贾梅德忽然变得激动起来,陡然放大的声音不仅仅是为了说服对方,此刻,他更需说服的是自己。“要不然,你说怎么办?节目已经开始了,我总不能半途而废。而且,葛利丝塔芙本人也暗示继续下去。这个魔术我们已经排练了好几十遍,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仔细改进,按道理来说,根本不会出任何问题。”
    在这一点上,亚岱尔倒是相信贾梅德没有说谎。当时的表演已经足以说明一切,整整看了两遍,每一个表演者的动作都准确的没有毫厘之差,的确是经过大量的排练才能达到这种程度。
    只是,亚岱尔还是下意识的蹙眉。对于这么一个为了职业名誉而罔顾人命的魔术师,亚岱尔说不出更多的话,心里也谈不上难受,只是隐隐觉得,贾梅德,很可怜。
    “当时在现场,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交出那个面具。只要证明无线电被损坏,警察的调查方向就会从你身上移开。”亚岱尔一针见血的指出了贾梅德这套说辞中最不合情理的地方,不管怎么看,这位魔术师的行为都存在很不协调的地方。当时的情景下,如果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会将无线电这条线索提供给警方,就算不能全然消除嫌疑,至少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转移警方的注意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有他一个人受到怀疑。
    贾梅德的神色变得更加苦闷,如果说刚才只是苦笑的程度,那么现在已经几乎要当场哭出来。“其实,故障这种说法并不全对,无线电本身完好无损。”这根本就是自相矛盾,任何人在短短时间内推翻自己的说法,都会免不了异常尴尬,贾梅德当然也不能例外。
    他原本的打算是说过就算,怎么也料不到对方会立刻觉察到矛盾,而且还紧咬不放,这般追问回来,让他不得不实话实说。“我的无线电接收不到任何信息,是因为有人将电池取了出来,但是这件事我不能告诉警方。沃兹华斯先生,你这么聪明,应该能够想象警方听了这个消息之后,会怎么想。”
    会怎么想?要知道这一点,根本就不难,不仅是警方的想法,就算是一般人听说这一切之后,估计想法都不会有太大的出入。面具在贾梅德的身上,被他一直戴着,取下电池这种事谁最容易得手,根本是不言而喻。再说他本来就是魔术师,要动这么一个小小的手脚,更是不在话下。
    “在节目表演之前,你们没有检查所用的道具吗?”应该不会存在这种漏洞,说句严重点的话,这都是人命关天的东西,就算只是为了自己一条小命,魔术中所使用的道具也会经过再三检查。
    被点醒了一般,贾梅德也隐隐觉得不对头。亚岱尔所提的任何问题都相当具有针对性,这一个也不例外,现在回想起来,即使只是平常的例行检查,被在这样的事件中,也不可避免的成为了重要的线索。
    严格说来,正式表演开始之前,并没有特意规定由谁去检查所用道具,只要是接触了该魔术核心秘密的人都可以,其他人都会接受他检查的结果。有些魔术几乎就是玩命的表演,而自己的小命,完全掌握在他人手中,如果连这点信任感都不具备,那么任何表演都难以继续下去。
    “万圣节碎尸案”算是魔术团的招牌节目,只要是大型的表演中都会用做压轴,这一次当然也就不是第一次表演。贾梅德身为一团之长,要操心的事情也相当多,不可能记住第一次都是由谁负责检查道具。然而这一次却是例外,例外的他自己都有些惊讶,亚岱尔只是随意一提,他立刻就清楚的回忆起来——
    检查道具的人是……葛利谢尔达。
    欺诈的艺术篇 PART11
    史维特再次登门造访,只是这一次并不是空手而来,随之带来的还有案件卷宗和尸检报告。
    桌上有杯,杯中有茶。就算史维特是个再不懂的人,从红茶纯净的色泽中还是可以猜出这不是用一般的茶叶泡制。只是不管再好的东西,来源于亚岱尔手中,他都没有碰一下的意思。
    被敌意的目光瞪着,亚岱尔只当看不见,除了觉得史维特真是一个很有趣的人以外,其余什么感想也没有。他的有趣并不是在性格方面,单说这人的性格,恶劣的恐怕没有几个人能真正受得了。让亚岱尔充满兴趣的地方在于,史维特身上所表现出的矛盾。
    就拿眼前来说,他们之间不成文的协议因为双方的心知肚明而存在,史维特不得不充当亚岱尔在警局中的眼线。但是,亚岱尔视线落在史维特带来的资料上,他并没有要求对对方将这些送来。
    他的目的大致也可以想象的到,对于眼下这个乍看清晰,实则扑朔迷离的案子,希望能够与前两次一样,得到亚岱尔的协助。不论对么讨厌这个心机深沉的男人,他还是不能否认他的洞察力与推理能力。
    想着想着。亚岱尔忽然面对史维特笑了起来。这个人,在扮演受害者的同时,却不忘为自己擭取利益,从某种方面来说,还真是不简单。
    “你在笑什么?”史维特觉得心里发毛。他以前真是瞎了眼睛,刚认识亚岱尔时一直间接地这个男人的笑容很漂亮,现在想来,哪里是那么回事?害怕还来不及,当时怎么就想尽办法去亲近?
    亚岱尔只是耸肩,比起上一次的近乎于直言不讳的交谈,他又恢复了惯于掩藏的本性。手指敲在资料袋上,不去打开,只是问道,“是不是检查出死者使用过某些药物?”
    “你怎么知道?”史维特惊叫了起来,转眼后发觉到自己的态度后,又陷入深切的后悔。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地方,对于他这样的怪物而言,推断出什么都不算是新鲜事,至于是不是看了尸检报告,又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果然如此,亚岱尔只是陷入自己的考虑之中。当时就看出来了,葛利丝塔芙的样子很不对劲,不管是不是排练多次的节目,她居然在那么危险的时刻,依然保持着面容的平静。而且最不可思议的一点,在死前,她连惨叫都没有发出一声。完全死亡之后自然不必多说,但是在濒死前没有发出声音,实在是太不正常。
    除非,葛利丝塔芙的感觉,早已在死亡之前被某些药物所破坏。
    史维特颓然的不仅仅是精神,连身体上都受了影响,重重陷坐在沙发之上,令人怀疑如果不是有靠背的支撑,他整个人都会就此倒下。开口之余,也完全没有往日里的意气风发,那些话不像是他本意愿意说出,反而更接近于不得不说的感觉。“解剖之后,在死者血液里发现了大量安眠及致幻药剂的残留。”
    “凶手大概是疯了。”史维特摇摇头,怎么想都觉得除此以外没有其余解释。就连法医上交报告之时,都忍不住评价了一句——本案的凶手,不是神经有问题,就是不折不扣的**。“药物是通过颈动脉注射到死者身体里的,自然,残留也是在血液里。”
    不至于呕吐,不过还是不能完全控制不舒服的感觉。亚岱尔大概能够断定凶手是谁,不过其行事手段还是超过了他的想象。原本没有打算与史维特交换情报,忽然之间却改变了主意。起身从一旁的书架上拿下了一摞纸笺,放在对方的面前。
    “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应该很想知道我被牵扯进这个事件的理由。”亚岱尔以手示意,让对方翻看那些东西。“这些信件,就是原因了。”
    为了查看方便,亚岱尔早就将所有的信件都取出,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好,放入文件夹之中。他倒不是存心做这么仔细的工作,只是,一共数十封的委托信,他总不能每看一次,就从信封里取出一次,那样未免太耽误工夫。
    按照指示,史维特也就仔细看起来。越看越是心惊,直到翻完了最后一页,再也无法忍耐的他,异常不快的看着亚岱尔。“你是什么时候收到这些东西的?”
    完全是警察质问一般的口气,非但没有引起亚岱尔的反感,相反却揶揄起来。“下一个问题,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何不将这些交给警方?为何不及时报警?在警官看起来,发生那样的惨剧,都是我没有及时通知警方引发的错误。”
    几句话,谈不上犀利,却堵的史维特哑口无言。在彼此的面前,他不是通常意义下的警察,他也不是通常意义下的市民,有了那个并不平等的协议,他们之间就永远不可能存在符合程序的警方闻讯。什么市民要协助警方办案的说法,在这里都是狗屁。
    “我们也算是交换了情报,警官先生可以走了。”亚岱尔忽然下了逐客令,完全没有顾及情面的那种。指了指史维特带来的资料袋,“这些东西可以放在这里,如果我觉得有必要,会看的。”
    算不上承诺,更没有提及要协助办案的说法。对于亚岱尔来说,将凶手绳之以法,永远不是他的目的。如果非要奉行以命偿命的信条,恐怕第一个不被道德放过的,就是他本人,亚岱尔·沃兹华斯。
    史维特离去的样子,不像是告辞,完全是一副逃命的架势。亚岱尔没有理会,方才灵光一闪之间,他似乎抓住了什么东西,所以才急于遣走对方,以做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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