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人来人往,大家都在颂扬着齐相公西吾忠心不怕试炼的名号,一面又说着易夫人竟然企图加害夫君的阴险。他博了个美名,倒将她至于不义之地。
    聃亏引来车马时,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色:“夫人准备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回云梦山!”
    公西吾悄然神隐,齐秦之间对峙局势愈发明显,大批的有志之士蜂拥至两国,稷下学宫里重新焕发生机,秦相吕不韦门前也立满了等候选用的门客。
    裴渊在稷下学宫里忙得脚不沾地,偶尔回神也是因为公西吾忽然离开齐国的事。
    他觉得不可思议,那晚忽然被叫入宫中,见识到那场闹剧一般的试探,仿佛就是为了逼他离开一样,现在他真的走了,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说不要就不要了,也真够洒脱。裴渊心里虽然替公西吾可惜,可又隐隐觉得自他离开后天下局势又紧促了一些,有种被一只手无形中调快了的感觉,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想了。
    至于公西吾的封地,据说私下分给了旁人,如今齐王建已经叫田单去收回,少不得一场乱,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易姜又不知去向。
    裴渊乱七八糟想了一通,手下的竹简没有理整齐,反倒更乱了,干脆一推,朝窗边看去,少鸠正坐在那里,已经发呆很久了,恐怕也在和他想着一样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走过两个年轻士子,边走边说着闲话。少鸠原本无神的双眼忽而有了神采,竟然将身子大半探出了窗口。
    裴渊连忙上前捉住她胳膊:“你做什么?小心翻出去。”
    少鸠愕然地转过头来:“你刚才听到他们说的话没有?”
    裴渊一怔:“没有,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说易夫人重归云梦山了。”
    “……”这下裴渊可算知道易姜人去了哪里了。
    都已经入秋了,照理说公西吾就是用脚走也该走到云梦山了,易姜心中虽气,却又不免担忧。
    聃亏经常下山查探,也是一无所获。原先知道她生气,有意没说,到了后来竟然反过头来安慰她千万不要担心。
    易姜气不打一处来:“依我看,他要么是不想来,要么就是没脸来,如今博了个忠君的美名,只怕天下列国君主全都邀请着他去做官呢。”
    聃亏讪讪:“公子在齐国这么多年说放下就放下了,岂会再去别国呢。”
    易姜怨气未消,转头去督促无忧做功课了。
    无忧又长高了一个头,现在大了一些,懂事了,那张脸也越来越像公西吾。好在性格没有继承父亲,活泼的很,没事就喜欢说说笑笑。易姜觉得这全是自己的功劳,要是成天跟着公西吾,迟早还是变成他那样。
    这么一想,愈发觉得此人可恶至极,到现在也没有消息,也不知道送个信来。
    深山之中最容易感受到四季变换,深秋一到寒意便有些明显了。
    无忧正在长身体的时候,需要吃点鱼肉鸡蛋,但山里只有鱼没有鸡。易姜以前哪里会操持这些事情,现在却不得不自己做,太阳出来的时候便下山去了。
    聃亏又忙着去找公西吾了,好几天没见人影,东郭淮要跟她下山,易姜特地留他守着无忧,自己一个人出了门。
    离开了繁忙的政务,她整个人都随意起来,头发盘了盘就用簪子随便一插,穿了厚实的彩绢曲裾,披了件披风,比起过往的一丝不苟大不相同。
    半猫着身子出了鬼谷那道狭窄的入口,大片的树木扑入眼中,在这万物凋敝的季节里依然顽强地透着绿,只不过绿的深沉,像是含着微微的墨色。
    脚下一层的枯叶,咯吱咯吱的响,没走多远,易姜猛地停下了脚步。
    狭窄的山道上立着个人,雪白的衣角上沾了枯叶,迎着秋阳在地上拉出一道淡薄的斜影。他枯站在那里,神情似乎有些茫然,缓缓朝易姜这边看了过来。
    易姜陡然就怒了,转头就走。
    “师妹。”
    公西吾低声叫她,她脚下愈发快了一些。
    嗬,现在知道叫师妹了,之前败坏她名声的时候怎么没想着这一层啊。还知道回来呢!
    刚走到鬼谷的入口边,身后忽然一声轻响,是重物压倒地上枯叶的声音。易姜一愣,心中已感到不妙,转头看去,公西吾已经跌倒在地上,口中竟然溢出了血丝。
    她慌了神,两步并做一步到了他跟前:“你怎么了?”将他扶起来,发现他整个人都软绵绵的,脸上煞白,先前竟然没有注意。
    公西吾没有答话,脸上怔怔的,眼神有些茫然。
    易姜心中猜到了些许,蹲下身拽着他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吃力地站起来往鬼谷中走。
    “你最好是装的,否则我还是将你丢在这里算了。”她咬着牙,压住心里的慌张。
    公西吾环在她肩头的手动了动:“我就知道人都抵不住权势诱惑,田单答应好的事,竟然最后关头还是下了毒……”
    他说的不清不楚,易姜却明白了。想必那试探的毒酒他跟田单早就约好会替换成无毒的,但田单临了变卦了,肯定是放了三杯全有毒的。
    “我心有防范,没有咽下全部,否则真要没命了……”他好像反应变慢了许多,语速也十分缓慢:“为了医治,我拖了很久,近来有些好转才上路,总算到了……”
    易姜心中又气又急,偏偏背着他过鬼谷入口时还得小心翼翼,防着他被擦着碰着,身上早已累出汗来,又怕他出事,故意骂道:“谁叫你暴露弱点给他的,活该!”
    公西吾没有回应,她心中担忧着,脚下便没有顾及,踩在一处坑洼里脚一崴就朝前跌到了地上,手掌蹭地,火辣辣的疼。
    公西吾的脑袋无力地靠在她后颈边,被这一摔滑到了地上,大约是被磕着了,闷哼了一声,睁开眼看了一会儿才清楚是怎么回事。他缓缓爬起来,伸手过来捉住易姜被蹭伤的手,拿在眼前看了又看,忽然低头在伤口上舔了一下,抬头问她:“疼么?”
    易姜被他这举动弄得下巴差点掉下来,一把捧住他脸,盯着他有些涣散的眼神仔细看着:“你是不是傻了?”
    公西吾也愣了一下,皱了皱眉:“我现在脑子不够用,你多担待。”
    难怪,总是一副茫然迟缓的模样,恐怕先前在鬼谷外干站着就是在找入口,连这都忘了,真是脑子不够用了。
    易姜咬了咬唇:“我当初那事还能说事出突然没有办法,你呢?一早要计划的事情,就不能安排可信的人去做?”
    “哪有那么多可信的人……”他摇了一下头,脸色在阳光下白的近乎透明。
    要培养出完全可信的心腹岂是那么容易的?这么多年也就只有几人,还都是压着没见光的,在救易姜的时候就早就折损了。
    易姜不敢耽搁,又背着他朝山顶走。石阶高陡,更加疲累,好在东郭淮从上面下来了,一看到情形,连忙上前帮忙。
    她脚崴了一下,走路难免会觉得疼,但也顾不上了。
    东郭淮将公西吾背到房中放下,便要下山去请大夫,公西吾及时地醒了过来,拦下他道:“不用麻烦了,再治也是这样,之后如何只能再调养了。”
    易姜脸上铁青:“什么叫再治也是这样!”
    东郭淮见她发了火,赶紧退了出去。
    公西吾似乎很累,仰卧在那里,先前摔倒时鬓发上沾了一片枯叶,好半天才转过脸来对她说了句:“我渴了。”
    易姜满腹的担忧愤怒,见他这模样又于心不忍,只能压下来,倒了碗水去榻边扶他坐起,顺手将那片枯叶给摘去了。
    公西吾行事说话都很干脆直接,但现在却像是做什么都拖沓出一条长长的尾巴来。他将一碗水喝完也是很缓慢,又躺下去,闭上双眼没再说话。
    这么久没见,易姜其实有很多话要说,但被他这番动静弄得全给忘了。捏着那只空漆碗站着,忽然觉得屋中安静的过分,俯下身去看公西吾,他的呼吸淡的根本听不见了。
    她心里一慌,丢了漆碗便揪住了他的领口:“公西吾,你要是敢死,我就……”
    公西吾没睁眼,手像是自发一般揽住她后腰一扣,易姜已经趴在了他身上。他睁开眼睛,意识似乎聚拢了一些:“你就怎么样?”
    易姜松了口气,见他这模样心中又有些酸涩,眼底湿润,口中反而凶狠起来:“你借我的名义喝了毒酒,要是你死了,天下岂不是要说我是害死你的主谋!你还问我要怎么样?”
    “不借你的手,秦国和齐国都会怀疑你我有联结,今后秦国还会一直盯着你。”公西吾有气无力:“反正在他们眼里你我都是斗来斗去的。”
    易姜也明白这个道理,但多少有些气不过,如今都住进深山了,还被他弄坏了名声,偏偏他一口一个为你好,想生气都不行。“那你也用个温和些的法子,非逼着齐王毒杀你才甘心。”
    “不让齐王怀疑我,那些遗老们不会放任我就此离开相国之位,如今他们也没法子了。”公西吾没有细说,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方才说你就怎么样?”
    易姜没想到他还记着这茬,现在倒是不迟钝了。“我就回我的世界去,再也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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