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夫人毕竟是我老师,她早有嘱托,若出了事,为她安排府上人的去路。这点小事我都不能做到,以后还能做什么大事。”
    “太子自然是做大事的人。”
    内侍的恭维刚刚奉上,嬴政倏然止了步。
    前方丛丛花叶后,吕不韦由一个宫人提灯引路,悄悄出了后宫。看他来的方向,正是病着的王后寝宫所在。
    嬴政将紧捏着的拳负在身后,眼神沉沉。这种不知好歹的货色,也就他父王看得上。
    内侍只当作什么都没看到,打岔道:“太子何不去劝劝王上,他终日沉溺酒色,只怕对身体不好啊。”
    嬴政收回视线,朝子楚的寝殿遥遥望了一眼:“父王以往过多了苦日子,让他好好享受吧。”
    “是。”内侍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微动,才十岁出头的孩子,心思却比他父王还要深沉。这感觉倒是有几分像是当初年少即位的昭襄王。
    咸阳城外的山后宅邸里只有几间屋子点了灯,远远一看根本察觉不出光亮,像是无人居住一般。
    聃亏匆匆地踏上回廊,那阵空茫的回响仿佛是报信,公西吾闻声已经从内院而来,脚步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人呢?”
    “小厅里。”聃亏侧身请他先行。
    “可曾引起秦人注意?”
    “夫人那边似乎也有安排,出城时分外顺畅,秦人并未盘查。”
    公西吾点点头,易姜的后路就算被中途斩断应当也是有应急之策的,若是时机成熟,此刻的危机根本不会出现。
    “她人可有事?”
    聃亏叹了口气:“秦王事先验了毒,所以鸩酒不敢全换掉,夫人多少还是中了毒,大夫在诊治。”
    公西吾脚下愈发快了几分,过了回廊穿过丈长的木桥,到了前院小厅里。
    立屏后隐隐浮动着人影,他绕过去,易姜躺在榻上,口眼紧闭,脸色一片青灰,看起来有些骇人。大夫正在一旁翻她的眼皮,愁眉苦脸的模样。
    大夫是他齐国相国府里的人,为了照顾无忧,出行一直带在身边,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模样,公西吾心中立时有些不安:“如何?”
    大夫看了他一眼,斟酌了一瞬才道:“饮鸩不多,时间也短,然而来的路上已经给她灌了汤药下去,却不见效果。”
    公西吾皱紧眉坐去榻边,仔细看着易姜,她的唇边还沾着浓黑如墨的药汁。
    以往周天子的御医得出了这医治的法子,用鸩鸟栖息之地的草药捣碎了煮汤灌服,刮下肠胃里的毒素。鸩毒几乎是无解的,饮的少却是可以救的,以她的情形,分明不该如此才是。
    大夫看了看他的神色,再开口时有些小心翼翼:“药三分,人七分。倘若夫人有心求死,那药石无效也就不奇怪了。”
    公西吾蓦地扫视过去,大夫赶紧垂下头,不敢多言。
    他转头又去看易姜,她的呼吸微弱,的确是没有一丝生机的模样。
    不该如此,她向来珍惜生命,为何会放弃?
    聃亏隔着屏风听了许久,插话道:“听那个老内侍说,秦王掘了长安君的坟,将其遗骨丢给夫人看,又逼息嫦招认了无忧的事,想必是掘出了夫人的伤心事。”
    公西吾此前一直隐忍,都还算平静,此时却陡然窜出了怒火,难怪她会这样。
    她一个什么过失都会往身上揽的人,赵重骄的事已成一块心病,子楚竟然接二连三地折磨她。无忧也是,她始终对孩子怀着愧疚,岂会叫自己连累他。
    大夫见他神色不善,不敢久待,安抚了几句,出去准备汤药去了。
    聃亏从屏风外走了进来,看了一眼易姜,“我查问过,秦国并未派人去过赵国,何况赵国如今视长安君为英雄,墓地必然看守严密,只怕那掘墓的事是秦王作假来逼夫人就范的。”
    公西吾闭了一下眼,权作回应,脸色依旧不见缓和。聃亏站着没动,神色犹犹豫豫,他抬眼看见,心不在焉地道:“有什么话直说好了。”
    聃亏这才低声开口:“公子此番付出太多,若是叫齐国发现端倪该如何是好?后胜还有那些晋国遗老,全都盯着公子呢。”
    公西吾别过脸,摆了一下手。
    聃亏也看出他此刻心烦意乱,只好暂且不提这些,转身出了门。
    屋子里全是浓郁难闻的药味,窗口开了一道缝,黑夜夹着冷风从外挤进来。公西吾起身掩好窗,又坐回榻边,握着易姜的手。
    心中越多酸楚,口中越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掌心包裹的那只手冰冷的瘆人,他轻轻搓了搓,想起多年前与她一同行走在齐王宫里,冰天雪地的时节,他握着她的手呵气为她取暖,她仰着头微微地笑。
    即使当时那笑是假的,人至少是鲜活的。
    他垂下头,将她的手贴在脸上:“你就当真舍得这样走?一点不记挂无忧了么?”
    他想问一问她是不是也毫不牵挂他了,但问不出口。事到如今,想做一个挽留她的理由都没有资格。
    ☆、第94章 修养九三
    宅邸里终日飘荡着药香,人却毫无起色。
    无忧的学业是公西吾亲自教的,但已荒废数日。他每天乖乖在书房里温习一遍功课,然后就会跑去小厅里看望母亲。
    每次去都能看到父亲在,有时坐在榻旁,有时立在窗边,但他已经很久都没有说过话,只偶尔会撞见他贴在母亲耳边说话。
    无忧于是学着他的模样趴在榻边对着母亲的脸说话:“母亲你怎么还不醒呢?天都要落大雪了呀。”
    可是没有回应。
    过几日,果然开始落雪,天阴沉沉的,没有风,四下骤然寂静,尤其是这安静的小厅里,仿佛可以听见落雪的窸窣声。
    大夫端着药进来,边朝床榻走边空出只手拂去肩头雪花,转过屏风,果然又看见坐在榻边的一动不动的公西吾。
    他的脸颊又瘦削了几分,双眼愈显深邃,形容憔悴,从往常那清贵淡雅的气韵中生出了颓然来,虽又是另一番独到的景致,可大夫瞧着却有些担忧。
    “相国别太担心了,忧思郁结于心,只怕对身体不好。”
    公西吾恍若未闻,视线只落在易姜身上,手里倒是拿了一卷竹简,但半天都没翻动过。
    大夫跟随他时间也不算短了,却是第一次见他这般模样,暗暗叹了口气,去榻边喂易姜喝药。
    公西吾忽然伸手过来:“我来吧。”他站起身来,骤然一晃,险些摔倒,一手扶住榻沿才稳住身形。
    大夫连忙搁下药碗,朝外高唤了两声,聃亏大步进来,不由分说将他背了出去……
    易姜感觉自己行走了很久很长的一段路,四周都是重重雾霭,只有一束微光引着她前行。
    等到终于走到尽头,却是别有洞天,阳光和暖,天蓝云淡,四周草木繁盛,鸟语花香。一路走来,落英缤纷,旁边一汪小池,池水清浅,游鱼恣意。
    头顶漫天花雨,她伸手接了一片在手里,觉得自己到了仙境,前方树下倚着个少年,身披大红的女装,冲她微微笑着。
    “赵重骄?”她小跑过去,上下打量着他,他竟然好好的,还是那双明亮的桃花眼,歪着脖子看着她笑而不语。
    易姜心想自己果然死了,竟然遇到了他。
    “你还好吗?”她径自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赵重骄挑眉,声音又如往常一般悦耳了:“当然好了,没了仇恨,落得逍遥。所以你不用自责没能救我,这于我本就是解脱。”
    听他亲口这么说,易姜心中的确轻松了一些:“那我就放心了。”
    “这样就放心了?”赵重骄往后一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叠起双腿晃着双脚:“你没有其他放心不下的事和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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