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人闻言,连忙退避,躲到了一旁。
    这倒不是他们怕事,转眼功夫就忘却了盟友之谊,而是连卼尊者说得有道理。
    不交巴山君残魂这条路是李柃自己选的,他因此而恶了冥宗大能,后果得他自己承担。
    司辰元光星君在旁观望,也并非不愿意为李柃出头,而是他只能护住李柃一时,护不住李柃一世。
    但李柃敢这么硬气,自然有他道理。
    他就那么留在原处,冷然看着前方的连卼尊者。
    倘若换在平常,他对这般的老前辈表现出一二恭敬之意亦未尝不可,只可惜巴山君残魂事关晋升可能,并不想放弃。
    他隐隐有个预感,此物可能会对自己有用。
    而且,击杀巴山君之事本来就不简单,后续必然还会有各种各样的麻烦和反噬。
    所谓人劫,亦不外如是。
    如若说因果报应迟早会来,那李柃也不打算逃避,就靠自己手段领受。
    “巴山君乃是颢天天意垂青之辈,说成是巴山妖国这一地的气运之子亦不为过,击杀了他,自然是会有恶果的。
    但佛家讲因果,道家讲承负,以我之力,有什么报应,一概担下就是。
    打得一拳开,免得万拳来,说不定还是件好事。
    更何况,以我实力,未必见得就不能对付这样的前辈高人……化身!”
    李柃思索之间,连卼尊者把手一挥,从衣袖底下召出尸仙道的傀儡。
    那是一具拥有着猿臂长耳,通体红毛的人形怪物,浑身上下如同野人,充满着不祥的气息。
    当这具尸傀出现之时,四周凌厉杀机涌现,恐怖的意蕴如同飓风横扫周遭。
    “哦,是野人王啊。”
    司辰元光星君暗中传音。
    “这是连卼尊者手底下元婴后期战力的尸傀,正面对抗一二妖皇绝不成问题,更能与其心意相通,施展出一些强大的秘法。”
    他其实也对李柃的本领有几分好奇,这个年轻的小辈,究竟会怎么对付这种强大傀儡呢?
    话音刚落,就见李柃身影虚晃了一下,似乎变得淡薄起来。
    通体红毛的野人王低吼一声,向前大步踏出。
    这一步,跨越了时空,径直闯入李柃法域,巨大拳影如同山岳倾轧,以撼天动地之势杀了上来。
    轰隆!
    虚空震荡,无形波澜四散扩张,仿佛连洞天世界都被轰塌了。
    但却只见李柃身影不动,径直从拳影之中穿了过去。
    “嗯?”
    连卼尊者面露讶异之色,有些意外的看着这一幕。
    业恒生眼瞳微缩:“又是这一招!”
    这一次,李柃好歹没有藏起来,让他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希夷幻身的神异之处。
    司辰元光星君同样有些意外:“难怪能够两次从血海魔尊化身的手底下全身而退……”
    “吼!”
    野人王咆哮着,獠牙显露,血影弥天。
    甫然出手,横断虚空,仿佛连大道都为之夷灭了。
    李柃敏锐的从中察觉到了可堪抹杀一切的奇异力量,那是直接以法则之力抹杀物质,从这尘世之中抹除其存在痕迹的力量。
    顿时间,虚空中似乎出现了巨大的空洞,如同画布被撕开,当中的一切物质,元气,尽皆消失无踪。
    李柃感受到了一丝威胁!
    正所谓,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个连卼尊者不愧为底蕴深厚的老前辈,多年下来,祭炼的尸仙傀儡也是足可堪称精品的,它所拥有的神通本领,怕是连化神境界的大能都可以威胁到。
    然而李柃真身并不在物质世界,他的身影之所以虚淡,是因运转了浮香若幻之法,把自己深藏于积香法域。
    他当即在众目睽睽之下凭空消失。
    “就这么被抹杀了?”
    和业恒生一同过来的黄奇峰,庞守二人面露不屑,此前见李柃硬气,还以为是什么硬点子,没想到才两招就解决了。
    业恒生却是神色凝重,他曾经见识过这一招,凭空消失,可就不可知不可察了!
    “你这是什么神通?”
    连卼尊者面露凝重之色,向着空无一物处喊话道。
    他的直觉敏锐,并不像黄奇峰和庞守那样错判形势。
    “前辈果真好眼光,告诉你们也无妨,此乃我苦心孤诣所自创的香道神通,名曰希夷幻身!”
    李柃的声音缥缈若仙,仿佛画外音般凭空传了出来。
    “希夷幻身?”连卼尊者微怔。
    “不错,视而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
    其上不徼,其下不昧,绳绳兮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
    此即为我之道法,亦是香道非木、非空、非烟、非火之真意。
    我因证香严体空,去无所著,来无所从,已然接近空明无漏之境,自从我十余年前修成此法之后,连自己都不知道要如何才能破解,故请前辈赐教!”
    缥缈声音缓缓传出。
    众人的脸色一下变得异常精彩。
    “香道之法竟然还有这么一招!”
    “归于无物,无状之状,无物之象……”
    “原来还可以这样的吗,实在太离谱了!”
    “这就是血海魔尊也奈何不得他的真相?”
    李柃晋升元婴亦有一些年头,但那修士们动辄上千年的岁数相比起来,实在不值一提,因而即便已经声名鹊起,也没有多少人知晓他的本领。
    最为震动魔道的一件事情,便是十余年前舒长生死于东海,不得不转入神道求自保,断了仙道正果。
    李柃大怒,亲自找上门去闹了一通,干掉敌方元婴。
    但这件事情在血海魔尊算计之中,他投下化身,攻入北海,甚至还一度要打破却罗仙府界壁。
    李柃在其手底下全身而退,叫那位大能也丝毫奈何不得。
    从此之后,
    李柃被纳入“无可匹敌”之名单,冥宗责令麾下部属和元婴修士见到后能避则避,尽量不要与之起正面的冲突。
    但具体到对方的神通法术,变化手段,血海魔尊也是语焉不详。
    那是为了掩盖幽天的存在,如若让世人得知当时还有幽天转世之身在场,不知要凭空生出多少波澜。
    如今连卼尊者等人同样对那次事件的经过知之甚少,但却终于明白,为何连血海魔尊那般的强者都奈何他不得了。
    这种手段,打又打不着,看也看不到,堪称是前所未见的保命之法。
    “世间怎会有如此离谱的神通,我不相信当真治不了你!”
    连卼尊者把心一横,野人王横断虚空的法则之力挥洒四方,虚空震颤之间,不断消融。
    这一下,李柃虽无实体,但是整个幻身,包括法域所在,都被置于空无一物的真空背景之下。
    正如阳光之下可照烟尘,这种空白的背景把他一丝形迹显现了出来。
    这是连血海魔尊都暂时没有想到过的办法,就算想到,也未必见得能运用。
    李柃轻咦一声,露出惊喜的笑意。
    没有错,他见连卼尊者有办法破解自己的神通变化,不忧反喜。
    因为这意味着改良和增益的机会,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过,在这种真空背景的衬托下,自身的一丝形迹会被显现出来。
    “妙啊!”
    当下无相香撤去,改为动用了一丝贵重的绝尘香。
    果不其然,野人王攻了上来。
    但这注定了无功而返,因为自绝尘香萦绕周身,营造出更为空明澄净的无垢之香后,他显现在尘世间的最后一丝形迹也彻底消失了。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这是至高的香形术,通达空明无漏之境。
    非但是物质形体和精神灵魄的消失,就连李柃这个人的形象,名声,一切的一切,都似在众人脑海之中淡忘,跟随着绝尘香的妙用而影响整个尘世的天地大道。
    其他人都没有什么感触,只是一瞬间就接受了这个结果,但司辰元光星君和连卼尊者都是微讶。
    他们隐约察觉到,自己遗忘了什么。
    那脑海之中突然空去一块的感觉,是这种等级的强者无法忽略的。
    倘若李柃并不在眼前,并不为他们所注意,或许还有可能被蒙蔽过去,但当面隐去不见,就仿佛有人当着自己的面潜行,反而欲盖弥彰了。
    可是察觉归察觉,他们也无法杜绝这种法则层次的力量影响,唯有以自身心念留存近似印象,模糊记得大概有那么一个人正在此间斗法,才不至于真的忘掉李柃。
    野人王失去了目标,徒劳无功的攻击着四周,端的无可奈何。
    就在这时,连卼尊者身边出现了两只幽魂状的伥鬼,各自身披金色袈裟,通体上下光芒大盛。
    那是李柃新降服的伥鬼,本来是为巴山君所害的冤魂,如今已经可以称作是护法香神。
    因着掌控力度有限的缘故,李柃并没有尝试一口气将其全部放出,而是以最弱的两只打头阵。
    即便如此,仍是让连卼尊者吃了一惊,忍不住露出讶然之色。
    “是巴山君的伥鬼!”
    尺绩强行回忆,隐约想起了什么:“他把它们放出来了!”
    “原来如此,自身藏在特殊法域之中,躲避一切灾劫,这便是立于不败之地了,复又以伥鬼等物试探攻略,再从旁协助……
    绝大多数的元婴修士都抵挡不了这一招,就算勉力抗衡,也迟早要陷入劣势!”
    万寿尊者等人面露羡慕之色。
    他们也算是驭兽流派的强者,曾几何时,也希望拥有这等把自身完美隐藏起来的办法。
    只可惜,他们做不到。
    本体和御灵之间虽有紧密联系,甚至还有本命契约等性命交修的手段,但,自身的存在,终归还是个弱点。
    总会有那么一些强者高手,能够越过千军万马直接斩首他们的。
    李柃的希夷幻身近乎完美的摒弃了这一弱点,过去所缺的攻击手段,也被这些护法香神所弥补。
    连卼尊者不得不再度召唤出两具元婴战力的尸傀,与之对阵起来。
    他不愧是三万年的老前辈,手底下的元婴层次战力货真价实,丝毫也没有掺水分,轻松挡下两大护法香神的围攻,令得其暂时无法逾越。
    但很快,第三个护法香神出现,那拥有着巨熊外形的强大伥鬼愤怒咆哮着,与野人王战至一处。
    紧随其后,是第四尊护法香神狻猊异兽。
    连卼尊者不得不召唤出了第四具尸傀。
    无人得知,隐藏在虚空中的李柃嘴角微翘,三头八臂法相显现,精神意识如丝如缕,仿佛操控傀儡的弦线一般接管了那些护法香神。
    瞬间,他的意志就附着在它们身上,一个个如臂使指,变得愈发灵动起来。
    四尊护法香神看似各自为战,但实际上,展现出了极其默契的配合。
    因为它们原本就在同一人的意志掌控之下,进退之间,一招一式,尽皆都有所目的。
    连卼尊者不知不觉就陷入了四大香神的包围之中,忽见它们各自抛开对手,朝其扑了过去。
    连卼尊者下意识的拍出一掌,想要将其赶开,但却愕然发现,四大香神身影虚化,借助着李柃浮香若幻的羽化之力将其力道卸去。
    瞬间,身影凝实,重现物质世界,一顿撕咬拍击。
    狞猫的利爪,云豹的云雷瞬身之术,巨熊的拍击,狻猊的撕咬……
    这些妖皇级的战力,展现出了无愧于自身位阶的实力,竟在连卼尊者身上留下了一道道的伤口。
    司辰元光星君身躯一震,面上露出讶然之色。
    其他人看到,亦是目瞪口呆,再次陷入了深深的震惊。
    “他把连卼尊者打伤了!”
    “这些伥鬼在他手里,怎么好似比在巴山君手里还要强横?”
    “不,也不见得是强横……而是难缠!
    你们方才有没有注意到,连卼尊者的攻击穿透过去,那是巴山君所不曾掌握的羽化之力。”
    虚空中的李柃并没有停下,击伤连卼尊者对他而言并不是什么不可思议之事,对方只是一具化身在身,又不是本尊在此,有什么好惊讶的?
    他真正的目标并非连卼尊者的化身,反而虚虚实实,来到了浑身红毛的尸傀野人王背后。
    意可香,半步度化之力!
    红毛消退,金色光芒显现,野人王披上了一身金光闪闪的袈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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